阿婆的身影消失在灰白色里。
夹缝又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无声,是一种更深的——像整个世界都在等什么。
三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凤鸣看着阿言。阿言看着林渡。林渡看着远处——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但她看得很认真,像在想什么事。
过了很久,阿言先动了。
她在地上坐下来。灰白色没有“地”,但坐下来的时候,就是有一种“坐住了”的感觉。她把本子抱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凤鸣和林渡。
“你们不坐吗?”她问。
凤鸣坐下来。林渡沉默了一会儿,也坐下来。
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圈。
阿言先开口。她的声音还有点沙哑,但比在戏台里的时候好多了。
“我叫阿言。”她说,“言是言语的言。我娘说,我生下来就会哭,哭得比别人都响,所以叫言。”
她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娘……”她顿了顿,“我不知道她在哪。我进来之后,就再没见过她。”
凤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不是戏台里那种“声音被吸走”的感觉,而是……太久没说话了,忘了怎么开始。
她愣了一下。
阿言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但是真的笑。
“在夹缝里能说。”她说,“这里没有规则。”
凤鸣试了试。
“我叫凤鸣。”她说。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她的声音,但有点陌生,像很久没听过的录音。
“凤凰的凤,鸣叫的鸣。”她又说了一遍,这次顺了一点。
阿言点点头,然后看向林渡。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在灰白色里显得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林渡。”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双木林,渡口的渡。”
“渡口?”阿言问,“为什么叫这个?”
林渡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她的侧脸在灰白色里显得很硬,像石头刻的。
阿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聪明地没有再问,只是把本子抱紧了一点。
“我十四岁开始写书。”她主动说起来,像在填补沉默,“用笔名。没人知道作者是个小孩。”
凤鸣看着她。
“我写的都是别人的故事。”阿言继续说,声音轻轻的,“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是我看见的。那些女人的故事。她们被困在什么地方,一直出不来。我写着写着,就看见了她们。”
她低下头,看着本子的封面。那个新长出来的“言”字,在灰白色里微微反光。
“我不是故意要看见的。就是写着写着,就看见了。好像那些人在等我写她们。”
凤鸣想起镜屋里的绣娘。想起那些被烧掉的诗稿。想起阿言本子上那行字:“沈绣娘——她跑起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进来的。”阿言的声音更轻了,“有一天我写着写着,眼前一黑,就到这里了。再睁眼,就在那个戏台里。”
她顿了顿。
“我在那里躲了好久。不敢出去。出去就要唱戏,唱了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凤鸣。
“你不一样。”她说,“你不躲。”
凤鸣想了想。
“我躲过。”她说,“后来不躲了。”
阿言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明白了什么。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阿言偷偷看了林渡一眼。林渡还保持那个姿势,看着远处,一动不动。阿言把身子往凤鸣那边倾了倾,小声问:
“她怎么了?”
凤鸣也看了林渡一眼。
她想起阿婆说过的话:“她和你一样,也有没说完的故事。”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凤鸣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