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还在崩塌。
但不是那种可怕的、让人想逃的崩塌。是温柔的。那些雕花的横梁慢慢变淡,像融化的雪;那些朱红的柱子一片一片剥落,像秋天的树在落叶;那些幕布、那些道具、那些脸谱面具,都像烟雾一样散开,飘向空中。
阳光从裂开的屋顶倾泻下来,金色的,暖的,落在残破的台板上。
柳如眉站在阳光里。
她闭着眼睛,那片刻着“我名如眉柳家女”的残页还贴在胸口。那些诗还在她身边飞,一圈一圈,像蝴蝶,但也在慢慢变淡,慢慢散去。
但她不急着走。
她睁开眼睛,看向阿言。
阿言还缩在凤鸣身后,抱着那个本子,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柳如眉,眼睛一眨不眨,像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柳如眉朝她走过来。
那些层层叠叠的戏服还在身上,但已经不再是“裹尸布”了。它们只是旧衣裳,褪了色的、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裳。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走到阿言面前,蹲下来。
蹲下来之后,她比阿言还矮一点。她就那样仰着头,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孩。
“是你写的?”她问。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已经有了一点温度。
阿言点头。用力点头。眼泪又被点下来了。
柳如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言的脸。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薄薄的茧——那是绣花磨出来的,也是握笔磨出来的。她摸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谢谢你。”她说,“六十年了,第一次有人把我的诗留下来。”
阿言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她发不出声——这里的规则还在,虽然正在崩塌,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她只能拼命摇头,用口型说:不是我,是你自己写的。
柳如眉看懂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第一片叶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片纸。烧剩下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有两个字,清清楚楚:
“如眉”
“这是我写的第一首诗的开头。”柳如眉看着那片残页,眼神很柔,“那时候我五岁。父亲教我认字,我学会了,就想写诗。刚写下自己的名字,就被母亲发现了。她把诗烧了,说我‘不该写这些’。”
她顿了顿。
“但我把这片留下来了。藏在心里。六十年。”
她把那片残页放进阿言手心。
那一瞬间,残页发出光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强光,是暖的,柔的,像烛火。那光从残页里漫出来,漫到阿言手上,漫到她的本子上,然后分成两半——
一半飞向凤鸣。
凤鸣低头看,那片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簪子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挂饰,形状像一片烧焦的纸,边缘卷曲,中间有两个小小的字:“如眉”。和银铃铛并排挂在一起,轻轻一晃,发出细微的响声。
另一半融进阿言的本子里。
那一页上所有柳如眉的诗——那些阿言一笔一画抄下来的、被泪水晕开过的、六十年没人看过的诗——全都开始发光。每一行,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阿言低头看着,眼泪又涌出来了。
但她笑了。
柳如眉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凤鸣,看着林渡,看着这两个脸上还有油彩痕迹的女人。
“你们还会往前走吗?”她问。
凤鸣点头。
“还会遇见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吗?”
凤鸣想了想,点头。
柳如眉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托付,有某种很轻很轻的祝福。
“替我跟她们说——”她说,“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
凤鸣看着她,用力点头。
柳如眉转身,朝阳光里走去。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那些褪色的戏服在她身后拖着,像长长的尾巴。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
“你写的那些,会一直留着吗?”
阿言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她用尽全身力气点头,虽然柳如眉看不见。
“会!”她终于喊出声来——这里的规则正在崩塌,声音开始回来了,“我会一直写!”
柳如眉回头了。
她看着阿言,看着这个抱着本子的女孩,看着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睛。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是真正的、轻松的、终于可以放心了的笑。
她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年轻。那些皱纹消失了,那些白发变黑了,那些疲惫从她身上一点点褪去。她不再是六十岁的柳如眉,不是五十岁,不是三十岁,不是二十岁。
最后,她变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拿着一支笔。她站在阳光里,回头朝她们挥了挥手。
那姿势不像告别,像“跟我来”。
然后她跑起来。
跑进光里。
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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