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彻底崩塌了。
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像沙子做的城堡被潮水慢慢冲平。那些柱子、那些幕布、那些面具,都化成光点,飘向空中。
凤鸣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已经是灰白色的夹缝。
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往四面八方延伸。没有天,没有地,只有这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
林渡站在她旁边,正在擦脸上的油彩。那些油彩已经干掉了,一擦就掉下来,露出下面原本的皮肤。她的脸回来了,只是眼睛下面还有一点青黑,嘴角还有一点血迹。
阿言站在她们中间。
她抱着那个本子,好奇地看着四周。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
“这就是夹缝?”她问。
声音回来了。在这灰白色里,可以说话了。
林渡点点头。
阿言低头看自己的本子。
那本子变了。封面上多了一个字——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深蓝色封面上,现在有一个“言”字。不是印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比蚂蚁还小:“如眉赠”。
她翻开本子。柳如眉的那些诗还在,每一首都在发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月光照在纸上。
“它们不会消失了。”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发誓,“我写下来的,都不会消失。”
凤鸣看着她。
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瘦得硌手,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睛还红肿着。但她抱着那个本子,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孩,就是她们需要的那个人。
那个能记住一切的人。
那个能让所有被烧掉的、被遗忘的、被压住的故事,都留下来的人。
远处,灰白色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阿婆。
她还是那件老式对襟衫,宽腿裤,布鞋。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走到她们面前,停下来。
先看凤鸣。看凤鸣发间的银簪——上面现在有两个挂饰了,一枚银铃铛,一片焦纸。
“第二个了。”她说。
然后她看向阿言。
阿言有点怯,往凤鸣身边缩了缩。但她还是抬起眼睛,看着这个笑眯眯的老妇人。
“来了?”阿婆问。
阿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点头。
阿婆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我早知道了”。
“等你们的人。”她说。
阿言愣了一下,想再问什么,但阿婆已经转身了。
她朝灰白色里走去,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歇够了就继续走。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和灰白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夹缝里又安静下来。
阿言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凤鸣,看着林渡。
“她……她是谁?”她小声问。
凤鸣想了想,在她手心写字——虽然现在能说话了,但她习惯了:
“引——路——人。”
阿言看着那几个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灰白色里开始浮现出一道门。
和前两扇都不一样——是破旧的木门,门板上还有弹孔。隐隐约约,能听见门后面有什么声音。不是唱戏,不是胡琴,是另一种。
风。很大的风。还有……哭声。
阿言的脸色白了一下。
“那里……”她抱紧本子,“那里很疼。”
凤鸣看着她。
“能看见?”
阿言点头,声音更小了:“一点点。有好多人在哭。有火。有血。”
林渡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凤鸣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放松的、休息时的眼神,而是另一种。紧绷的,像想起什么的。
她看着那扇有弹孔的门,看了很久。
凤鸣在她手心写字:
“你——认——识?”
林渡摇头。
但她没解释。
三个人站在灰白色里,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弹孔,像一只只眼睛,在看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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