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地上哭。
那些哭声不是唱戏的那种。没有婉转,没有悠扬,没有技巧。就是哭,单纯的哭,像孩子一样的哭。沙哑的,破碎的,一声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六十年。憋了六十年的哭声。
凤鸣站在她身边,没有动。那些黑影还在涌上来,林渡还在挡,但她没有动。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不,现在应该叫她了,柳如眉。
她脸上的假面在剧烈抖动。
那些裂缝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从额头开始,一道一道往下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油彩一片一片剥落,掉在地上,化成灰。
下面露出脸来。
不是一张。是很多张。
年轻的她。十五六岁,坐在窗前偷偷写诗,眼睛里有光。
中年的她。三十多岁,站在丈夫身边看着自己的画被拿走,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年的她。六十岁,躺在床上,把那句“我叫柳如眉”咽回去。
每一张脸上都有泪。每一张脸都在哭。
那些脸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被压了六十年的册页,终于一页一页翻开。
台下的黑影彻底疯了。
它们站起来,涌向台边,伸出手,想抓那些诗。那些贴在柱子上、幕布上、台板上的诗。那些白的纸、黑的字、发着微光的句子。
它们的脸上全是愤怒。那种被冒犯的、规矩被打破的、有人竟敢不听话的愤怒。
老太太的脸扭曲着,嘴张得很大,在骂什么。中年男人的脸涨成紫红色,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年轻妇人的脸不再是楚楚可怜,而是狰狞的、刻薄的。
还有更多。那些还没完全成形的黑影,也在拼命往外挤,想冲上来。
林渡挡在最前面。
她一脚踢开一只伸过来的手。又一脚,踢开另一只。那些手被踢回去,又伸出来,源源不断。她的脸已经被油彩盖满,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
凤鸣护着阿言,不让她被碰到。阿言缩在她身后,抱着那个本子,浑身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人。
盯着柳如眉。
盯着那些正在剥落的脸。
盯着那张终于露出来的、真实的、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
柳如眉慢慢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一寸移动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那些层层叠叠的戏服还穿在身上,但已经不一样了——它们不再像裹尸布一样贴着她,而是松开了,垂下来,像一堆普通的旧衣裳。
她脸上的油彩还有一半。额头上还有一块,下巴上还有一块。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双眼睛。
不再是空洞的、麻木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
有光。
很微弱,像刚点燃的烛火,但那是光。
她看着台下那些黑影。那些曾经审视她、评判她、让她闭嘴的脸。那些坐在台下看了她六十年、从来没问过她“你想唱什么”的观众。
她看着她们。
然后她开口。
“我叫柳如眉。”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用过的乐器,第一次吹响。像生了锈的门轴,第一次转动。那声音不好听,甚至有点刺耳。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台下的黑影愣住了。
那些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那些扭曲的脸凝固了。那些正在涌动的愤怒,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柳如眉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戏服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台边,离那些黑影更近了一点。
“我叫柳如眉。”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张门柳氏,不是张夫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是柳如眉。”
话音刚落,她脸上剩下的油彩彻底剥落。
那一瞬间,凤鸣看见了真正的她。
六十年。六十年被压在那个“角色”下面。六十年没有自己的声音,没有自己的名字。六十年写诗、烧掉、再写、再烧掉。
现在她站在那里,满脸泪痕,皱纹很深,皮肤松弛,头发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