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第一片叶子从枝头冒出来。不是给别人看的笑,是自己终于可以笑了。
戏台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可怕的崩塌,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释放,正在被松开。那些贴在柱子上的诗,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是强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把整个戏台照得像白天。
那些诗上的字一个一个浮起来,飞到空中,绕着柳如眉旋转。
“春风吹不到深闺——”
“花开只向院墙低——”
“若问女儿何所愿——”
“愿作飞鸟不栖枝——”
“镜里花非我——”
“嫁作他人妇——”
“一生在戏中——”
“我名如眉柳家女——”
“无人唤我只有氏——”
一句一句,一首一首,六十年写的诗,被烧了六十年的诗,全都在这里。全都在发光,都在飞,都在唱——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无声地唱。
台下的黑影尖叫起来。
不是愤怒的尖叫,是恐惧的尖叫。它们往后退,退回到座位里,然后一个一个消失。老太太消失了,中年男人消失了,年轻妇人消失了。那些还没成形的黑影,像烟雾一样散开。
它们怕这些光。
它们怕这些诗。
它们怕这个终于叫出自己名字的女人。
戏台的屋顶裂开了。
不是被砸开的,是自己裂开的。那些雕花的横梁,那些朱红的瓦片,那些唱了六十年戏的顶子,像花瓣一样向四周打开。
光从外面照进来。
不是戏台上那种惨白的光,是真正的阳光。金色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灰尘在光柱里飘。
柳如眉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些阳光。
那些诗还在她身边飞,一圈一圈,像蝴蝶。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些泪痕上,照在那道终于出现的笑容上。
她伸出手。
一片正在飘落的诗稿残页,落在她手心。
她低头看。那上面只有两行字:
“我名如眉柳家女,无人唤我只有氏。”
她看着那两行字,嘴唇动了动。然后她轻声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味道:
“我——名——如——眉——柳——家——女——”
“无——人——唤——我——只——有——氏——”
念完,她把那片残页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些诗还在飞,但慢慢变淡了,像完成了使命,正在散去。
阿言从凤鸣身后探出头,看着这一幕。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
林渡站在台边,看着那些消失的黑影,看着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女人。她脸上的油彩也在剥落,露出下面原本的皮肤。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凤鸣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油彩也在掉。一块一块,像干掉的泥巴。她用手指抹了一下,露出下面的皮肤。自己的皮肤。
她看着柳如眉,看着那个终于叫出自己名字的女人。
戏台还在崩塌,但那种崩塌是温柔的。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开了。
柳如眉站在阳光里,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和凤鸣在镜屋最后看见的绣娘的笑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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