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黑影站起来。那个中年男人,那个年轻妇人,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脸。它们都指着那张纸,嘴一张一合,无声地指责。
那张纸开始变化。
边缘发黄,卷曲,像被火烤过。上面的字也开始模糊,像要消失。
凤鸣顾不上那么多,撕下第二张诗,贴到另一根柱子上。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贴一张,就有更多的黑影站起来。每贴一张,纸上的字就更模糊一分。那些指责像看不见的火,在烧这些诗。
但凤鸣没有停。
林渡也没有停。她站在凤鸣身边,用身体挡住那些冲上来的黑影。有的黑影想伸手撕掉那些诗,林渡就一脚把它们踹回去。踹回去,又上来,再踹回去。她脸上的油彩在战斗中剥落了一点点,露出下面原本的皮肤——但很快又被新的盖住。
阿言从后台冲出来。
她抱着那叠诗,一张一张递给凤鸣。她的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停。她一边哭一边递,一边递一边看着那些诗在柱子上发光。
是的,发光。
虽然那些指责在烧它们,但它们还是在发光。很弱,很淡,像萤火虫的光,但能看见。
那是阿言写的时候带进去的心意。是她对这六十年沉默的回应。是她想对柳如眉说的话:我看见了。我记下来了。你在这里。
贴到一半,女人从后台走出来。
她站在幕布边,看着满台的诗。
那些诗贴在柱子上,贴在幕布上,贴在台板上,贴在她能看到的所有地方。白的纸,黑的字,像一场无声的雪,落满了这个她唱了六十年的戏台。
她愣住了。
她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最近的那根柱子前。
那里贴着第一首诗:
“春风吹不到深闺,花开只向院墙低。若问女儿何所愿,愿作飞鸟不栖枝。”
她伸出手,想摸。
手指停在半空,离那张纸只有一寸。她不敢摸。像怕一摸,就会发现这是假的,会发现这些诗也会像以前那样,被烧掉,消失,什么都不剩。
但那些字在发光。
很弱,但能看见。
她的手指开始抖。
阿言把最后一首诗贴完。她站在台中央,周围全是诗。全是柳如眉写了六十年、一句也没留下的诗。
她转过身,对着那个女人。
她张开嘴。
她知道发不出声。她知道这里的规则不允许声音。但她还是张开了嘴,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极清楚:
“柳——”
“如——”
“眉。”
女人看见了。
她看见那个十六岁的女孩,站在满台的诗中间,用口型喊她的名字。用口型喊那个六十年没人叫过的名字。
她捂住脸。
蹲下来。
然后——
她哭出声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被规则压住的哭。是真的哭出声了。那声音沙哑,破碎,像很久没用过的乐器第一次被吹响。但那声音是真真实实的,在这个不允许声音的地方,响起来了。
台下的黑影躁动起来。它们站起来,指着她,嘴一张一合,骂得更凶了。
但她不管。
她蹲在那里,捂着脸,放声大哭。
像一个憋了六十年终于能哭出来的人。
像一个终于被人叫了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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