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柳如眉站在堂屋里。
丈夫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幅画。那是她画的,几竿竹子,几行小字题诗。她画了很久,每一笔都很用心。
丈夫说:“画得不错。”
她心里一喜。那是她第一次被夸。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丈夫接着说:“我拿去署我的名,送给同僚。”
她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她看着那幅画,那是她的,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那些字是她一句一句想出来的。
她小声说:“那是我的……”
丈夫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看一件不懂事的东西。
“你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画这些有什么用?不如让我用,还能换个人情。”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画被卷起来,收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热的,烫的,马上就要涌出来。
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咽回去了。
丈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子无才便是德。”他说,像在重复一句真理,“记住了。”
门关上。
她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很久。
画面消失。
凤鸣站在戏台上,还握着女人的手腕。
女人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抖,那些层层叠叠的戏服也跟着抖,像风中的落叶。她捂着脸,蹲下来,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哭。不是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压抑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
像野兽的哀鸣。
台下的黑影躁动起来。
它们站起来,指着那个女人,嘴一张一合,无声地骂着什么。那些脸——老太太的,中年男人的,年轻妇人的,还有更多正在成形的——全都扭曲着,愤怒着。
它们在骂什么,凤鸣不用听也知道。
“丢人现眼。”
“装什么装。”
“演了一辈子,现在倒不演了?”
“没出息。”
“不守妇道。”
“女子无才便是德——”
阿言冲上来。
她翻开本子,对着那些诗,张大嘴念——但发不出声。她的嗓子在动,嘴在动,气流从喉咙里出来,但一到嘴边就被吸走了,什么都没剩下。
她急得眼泪直流。
她把本子塞给凤鸣,指着上面的字,用口型说:
“念!念出来!”
凤鸣张嘴。
没有声音。
林渡也试了。一样。
那些字就在眼前,那些柳如眉写了一辈子的诗,那些被烧了六十年只剩几句的诗,就在眼前。但她们念不出来。这个鬼地方,不允许她们念。
凤鸣看向那个女人。
她还蹲在那里,捂着脸,浑身发抖。那张惨白的假面正在变化——裂开一道道细纹,像干涸的河床。裂缝里透出另一张脸,年轻的,绝望的,真实的。
柳如眉。
她在里面。她想出来。
但那些裂缝一出现,就会被什么东西填满——不是油彩,是别的东西。是那些黑影的眼神,是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六十年来所有让她闭嘴的声音。
它们在阻止她。
一层一层,一道一道,把她封回去。
阿言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写完,她把那一页撕下来,举给凤鸣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想到办法了。但我需要你们帮我。”
凤鸣看着那行字,又看看那个女人,看看那些疯狂的黑影,看看阿言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睛。
她点头。
阿言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