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不停。

咚。咚。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锣，像心脏被攥紧了往外挤。每一声都敲在太阳穴上，敲得人头疼欲裂。

凤鸣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油彩又厚了一层。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后台听着鼓声，它就在长。那些黏腻的东西正在慢慢吞掉她的皮肤，她的五官，她的表情。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那个女人——一张惨白的假面，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

林渡走过来，在她手心写字：

“必——须——出——去。”

凤鸣点头。

她看向阿言。阿言缩在墙角，抱着那个本子，脸色发白。她的脸上也开始浮现淡淡的油彩——只是薄薄一层，像清晨的雾。但那是开始。只要在这个戏台里，就会被污染。

阿言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别的什么——一种下了决心的光。

她站起来，走到凤鸣身边，攥住她的衣角。

三个人一起掀开幕布。

光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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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女人正在唱。

还是那段调子，还是那些词。她站在台中央，水袖一甩一甩，身段柔软得像没有骨头。她唱的是“贤妻良母”——如何伺候公婆，如何相夫教子，如何操持家务，如何“堪称妇德”。

台下的黑影听得入迷。

那个老太太在点头，一下一下，点得很满意。那个中年男人眯着眼，嘴角带着笑。那个年轻妇人又在擦眼泪——感动的眼泪。她们都看着台上，看着那个画着脸谱的女人，看着那个完美的“角色”。

女人唱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凤鸣她们。

那双藏在油彩后面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她看着凤鸣，看着林渡，看着阿言，然后开口：

“新来的。”

还是那种唱戏的调子，婉转悠扬。

“该上场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凤鸣往前走。

不是第一次了。那种感觉她熟悉——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在手脚上，轻轻一拉，她就得动。她想反抗，想停住，但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走到台中央。

林渡也走出来了。她的脸绷得死紧，眼睛里全是怒火，但她同样控制不了自己。

阿言躲在她们身后，拼命捂着嘴。她在发抖，但她没有躲回后台。

女人看着她们，点点头。

“好。一起唱。”

她张开嘴，又开始唱。

凤鸣的嘴也张开了。

那些词又涌出来——孝顺、贤惠、温婉、妇德。一句一句，一段一段，全是好话，全是夸奖，全是别人眼里的“完美女人”。

凤鸣一边唱，一边盯着那个女人。

那张惨白的假面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想起阿言说的——真正的柳如眉，在那个“角色”的身体里。被压着，被埋着，被一层一层的戏盖住。

她在哪？

怎么让她出来？

一段唱完，凤鸣感觉脸上更重了。她抬手摸——油彩已经盖住了整张脸，只剩眼睛还能看见。眼皮上也糊了一层，每一次眨眼都觉得黏腻。

她转头看林渡。林渡的脸也快被盖满了，只剩一双眼睛，像两颗星星在黑色的夜空里。

再看阿言。阿言还躲在后面，但她脸上的油彩更明显了——薄薄一层，像戴了一张半透明的面具。

女人又开始唱下一段。

凤鸣不能再等了。

趁女人换气的间隙，她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

那手腕很细，很凉，像冬天的树枝。

女人愣住了。唱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奇怪的喘息。

凤鸣在她手心写字。一笔一画，用尽全力：

“你——的——名——字？”

女人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几个字。

她的手在抖。

那张惨白的假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人在里面挣扎，想出来。

然后她开口。

不是唱戏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绝望，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我叫……我叫……”

话没说完。

她的脸猛地扭曲。

不是她自己在扭曲，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冲——但冲不出来。那张假面像一层厚厚的壳，把一切都压住了。

与此同时，一个画面浮现出来。

不是阿言写出来的那种画面，是直接在凤鸣脑海里炸开的——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最深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