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把手放在本子上。
这一次,她闭上眼睛之前,看了凤鸣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她说出来。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
她的手开始写。
比上次更慢。更重。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凤鸣和林渡守在她身边,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卫士。后台很暗,只有那盏油灯一跳一跳地亮着。远处,鼓声还在响,但没有人去管。
阿言的脸上开始变换表情。
先是笑。那种小小的、偷偷的笑,像看见什么可爱的东西。
画面浮现出来。
是一个小女孩,四五岁,坐在父亲膝头。父亲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教。她跟着念,念对了,父亲就摸摸她的头。
“我家如眉是个才女。”
小女孩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毫无保留。
母亲站在旁边,也在笑。但那笑和父亲不一样——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光。她看着小女孩,像在看一件易碎的东西。
画面消失。
阿言的表情变了。笑容褪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的手继续写。
新的画面浮现。
还是那个女孩,七八岁了。她坐在窗前,偷偷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完了,小心翼翼折起来,藏进枕头底下。
母亲走进来。她发现了那张纸。她把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烛台边。
火苗舔上纸边。
女孩站起来,想冲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纸烧成灰,落在砖地上,黑黑的一小堆。
“写这些干什么?”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后嫁人,用不上。”
女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母亲说:
“听话。”
女孩把嘴闭上了。
画面消失。阿言的眉头皱起来,脸上有愤怒的痕迹,但很快被别的什么盖住。
她的手没停。
画面一段一段浮现。
十四岁。她坐在绣架前,一针一针在绣。绣得很慢,很慢,因为每绣一针,都要先想好那些字——那些不能写出来、只能绣进去的字。帕子上的花纹密密麻麻,谁也看不出那是诗。
她绣着绣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有鸟在叫。她听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绣。
十六岁。出嫁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涂了胭脂,描了眉,不像自己了。
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桌上有一张空白的诗笺,等着她。
刚写下两个字——
“我名……”
门外传来喊声:“花轿来了!”
她的手顿住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站起来。
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一切。
那两个字留在桌上,被风吹落,飘到地上。后来被人踩过,扫走,不知去向。
二十岁。丈夫问她:“识字吗?”
她犹豫了一下。只是一下。
“不会。”她说。
丈夫点点头,说:“那就好。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笑了笑,说:“是。”
三十岁。她画了一幅画——几竿竹子,几行小字题诗。画了很久,每一笔都很用心。丈夫看见了,拿起来端详。
“画得不错。”他说。
她心里一喜,以为要夸她。
“我拿去署我的名,送给同僚。”他把画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五十岁。丈夫死了。儿子写牌位,问她:
“娘,牌位上写什么?”
她看着那块空白的木板,张了张嘴。
“张门柳氏。”她说。
儿子写了。那四个字刻在木板上,涂上金漆,摆在灵堂里。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六十岁。她躺在床上,快要死了。儿子守在床边,问她:
“娘,还有什么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