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还在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催命的锣,催着她们上场。
但阿言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凤鸣,看着林渡,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本子。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像刚决定了什么事的那种光。
“我给你们看。”她说,“看了你们就知道了。”
她蹲下来,把本子放在膝头,翻开新的一页。
凤鸣和林渡也蹲下来,围在她身边。
阿言闭上眼睛,把手放在那页空白的纸上。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鼓声。
然后,她的手动了起来。
写得很快。非常快。快到凤鸣看不清那些字是什么,只看见她的手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像有人在握着她的手写,像那些字不是她想出来的,而是从别处涌进来的。
阿言的眉头皱着,脸上变换着表情——一会儿嘴角轻轻上扬,一会儿又紧紧抿住,一会儿眼眶泛红。她在经历那些记忆,一页一页,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像读书”。
写了很久。
也可能只是几分钟。在这里,时间是不准的。
终于,她的手停下来。
然后那页纸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像墨水晕开的光。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纸上浮起来,飘到空气中,组合成一个画面——就像皮影戏一样,薄薄的、半透明的,但清清楚楚。
画面里是一个小女孩。
四五岁的样子,穿着小小的袄裙,坐在一个男人膝头。男人穿着长衫,留着胡须,像个读书人。他指着桌上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小女孩跟着念。念对了,男人就摸摸她的头,笑着说:
“我家如眉是个才女。”
小女孩也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女孩,但长大了些,七八岁了。她坐在窗前,偷偷在写什么。写完,小心翼翼地把纸折起来,藏进枕头底下。
一个妇人走进来——是她母亲。母亲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纸,展开看。女孩站在旁边,不敢动。
母亲的脸色变了。她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点燃。
纸烧起来,卷曲,变黑,落在地上变成灰。
“写这些有什么用?”母亲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女子无才便是德。以后嫁人,人家要的是贤惠,不是才情。”
女孩看着那些灰烬,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是空空的,像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画面再转。
十四五岁的少女。坐在绣架前,一针一针在绣花。绣得很慢,很慢,像每一下都要想很久。
但她绣的不是花。
是字。
那些针脚密密麻麻,组成一个个小小的形状——那是字。她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绣进帕子里。绣完了,就叠起来,藏进箱底。
她绣着绣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有鸟在叫。春天的鸟。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绣。
画面结束。
光慢慢暗下去,那些画面像烟一样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阿言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看着凤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凤鸣扶住她。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厉害,像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林渡皱起眉头,在凤鸣手心写字:
“她——撑——不——住。”
凤鸣点头。她对阿言做手势:休息,别说话。
阿言摇摇头。
她指着自己的本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没事……写下来……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