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从戏服堆里爬出来。
她很瘦。瘦得让人担心那副骨架能不能撑起那身衣裳。那衣裳是素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样式也旧——不是戏服,是普通人家的衣裳,像从几十年前穿过来的。
但她很干净。
脸上没有油彩,没有脸谱,干干净净的。只有泪痕,一道一道,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亮。
凤鸣蹲在她面前,伸出手,在她手心写字:
“你——是——谁——”
女孩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字。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凤鸣。
“我听不见你说话。”她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用过,“但我能看见你写的字。”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晴很黑,很深,像两口井。凤鸣看着那双眼晴,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看穿了,像自己心里那些藏着的东西,正在被一页一页翻开。
“我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女孩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比如——你们的记忆。”
凤鸣愣了一下。
林渡在旁边动了一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别的什么。
女孩看向林渡,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你的记忆……”她小声说,“有很多打仗的东西。很响。很疼。我不敢看。”
林渡没动。但她的嘴唇抿紧了。
凤鸣在林渡手心写:“别怕。”
然后她转向女孩,继续写:
“你——叫——什——么——”
女孩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动。
“我叫阿言。”她说,“言是言语的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墨迹。
“我写书的。”她说,“写小说。用笔名,没人知道作者是个小孩。”
凤鸣看着她。十六岁。写书的。困在这里。
“我写书的时候,”阿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写着写着,就会看见一些东西。不是我编的,是她们自己的——那些女人的记忆。她们好像在等我写她们。”
她抬起头,看着凤鸣。
“有一次,我写着写着,就来到这里了。不是我想来的,是写着写着,一睁眼,就在这里了。”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堆成山的戏服,看着墙上那些惨白的面具。
“我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我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不知道多久,因为没有时间。我一直躲在后面,躲在那堆戏服底下,看那个女人一遍一遍唱戏,看台下的黑影一遍一遍鼓掌。”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不敢出去。出去就要唱戏。唱了就会变成她那样。”
她看向幕布的方向。那边隐约传来女人的唱戏声,婉转悠扬,像永远唱不完。
凤鸣在她手心写:
“你——说——能——看——见——记——忆——”
阿言点头。
“可以试试。”她说,“但要很近。很近地看一个人。就像……就像读书,一页一页翻过去。”
她再次看向幕布的方向。
“她……”阿言的声音更轻了,“那个女人。她有很多记忆。我躲在后面的时候,偷看过一点点。”
她低下头,眼眶红了。
“很疼。我不敢多看。太疼了。”
凤鸣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言的手。那双手冰凉,在轻轻发抖。
林渡忽然动了。
她走过来,在阿言面前蹲下。那张被油彩盖住大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警惕,不是锐利,而是一种凤鸣没见过的、更柔软的东西。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抹掉阿言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什么。
阿言愣住了。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画着黑白色脸谱的女人,看着那只粗糙的、带着茧的手,看着那个笨拙却温柔的动作。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