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场了。”
那个声音从幕布外面传来,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加——老太太的、中年男人的、年轻妇人的、还有更多听不出是谁的。她们一起喊,一起催,像一群等在门口的债主。
凤鸣还没来得及反应,幕布就被掀开了。
惨白的光涌进来,刺得眼睛发疼。
那个女人站在台中央,还是那身层层叠叠的戏服,还是那张惨白的假面。她指着凤鸣和林渡,动作也是戏里的——水袖一甩,兰花指一翘,每一个角度都精确得像量过。
“新来的。”她说,声音又变回那种唱戏的调子,婉转悠扬,“该上场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凤鸣往前走。
不是那种强制的、粗暴的推,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力量——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在她的手脚上,轻轻一拉,她就得动。她想反抗,想停住,但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台中央。
林渡也走出来了。她的脸绷得很紧,眼神里全是怒火,但她同样控制不了自己的脚。
两个人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那些黑影。
黑影们兴奋了。它们的身体往前倾,它们的眼睛发着光,它们的脸——那些正在成形的脸——全都在笑。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因为那不是善意的笑,是“终于有好戏看了”的笑。
那个女人站在她们身边,张开嘴,开始唱。
她一开口,凤鸣就发现自己也能唱了。
不是她想唱,是嘴自己张开了,声音自己出来了。那声音不是她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细,更软,更像戏里的旦角。她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人操纵着发声。
唱的是什么?
是柳如眉的故事。
但不是柳如眉自己讲的故事。是别人眼中的故事。
“奴家姓柳,小字如眉——”
凤鸣的嘴一张一合,吐出那些词。词里说,她如何孝顺父母,如何温婉贤淑,如何被媒人夸赞,如何嫁入书香门第。
“自幼儿,习女红,描鸾绣凤——”
词里说,她如何精于女红,如何操持家务,如何让公婆满意,如何让丈夫舒心。
“嫁作张家妇,侍奉舅姑勤——”
词里说,她如何伺候公婆,如何生儿育女,如何相夫教子,如何“堪称妇德”。
一句一句,一段一段。全是好话。全是夸奖。全是别人眼里的“完美女人”。
凤鸣一边唱,一边看着台下那些黑影。
她们在听。听得入迷。
那个老太太在点头,一下一下,点得很满意。那个中年男人在微笑,嘴角往上弯,像在说“这才像话”。那个年轻妇人在擦眼泪——感动的眼泪,为这个“堪称妇德”的女人感动。
凤鸣想吐。
但她停不下来。
唱完一段,台下响起掌声。无声的鼓掌,只有手臂在动,密密麻麻,此起彼伏。那场面比任何有声的掌声都可怕,因为你知道,它们不是在为你鼓掌,是在为那个“角色”鼓掌。
女人看了她们一眼,又开口唱下一段。
凤鸣只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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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唱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分钟,可能已经几个小时。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终于,一段唱完了。女人停下来,朝幕布后面退去。临走前,她看了凤鸣一眼,说:
“歇一会儿。下一出,再唱。”
她消失在幕布后。
台下的黑影还沉浸在刚才的戏里。有的在回味,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还在擦眼泪。那个老太太看着凤鸣,眼神里居然有了一点慈祥——就像看一个终于“懂事”的晚辈。
凤鸣没理她。她转身就往后台走。
林渡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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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台,凤鸣第一件事就是冲向那面铜镜。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油彩又厚了一层。之前的眉眼还能看出是她自己,现在已经被勾勒成别人的形状——眼角往上挑,带着一种戏里才有的妩媚;嘴唇被画成小小的樱桃点,做不出任何表情。整张脸像一张面具,正在慢慢凝固。
她试着扯动嘴角,想做个表情。
扯不动。油彩太厚了,皮肤被绷住,像糊了一层干掉的浆糊。
她回头看向林渡。
林渡的脸更糟。那层黑白色的油彩几乎盖住了她整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那双眼睛里全是怒火,但怒火也没用,火也烧不掉这些油彩。
凤鸣蹲下来,在手心写字给林渡看:
“再唱下去,我们会变成她。”
林渡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她也蹲下来,在凤鸣手心写:
“得找到真正的柳如眉。”
凤鸣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