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在身后落下。
凤鸣站在黑暗中,等眼睛适应。
后台比想象中大。不是空间大,是东西多——到处堆满了戏服、道具、脸谱面具。戏服挂在架子上,一层一层,红的绿的粉的蓝的,像一群沉默的鬼。道具堆在角落,刀枪剑戟,瓶瓶罐罐,落满了灰。脸谱面具挂在墙上,密密麻麻,一张挨着一张,惨白的底,漆黑的眉眼,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着凤鸣。
那些面具的眼睛是空的。但凤鸣总觉得它们在看她。
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最里面的一张梳妆台上,火苗很小,一跳一跳的,把整个后台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那个女人。
凤鸣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林渡。林渡站在她身后,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她的手握成拳,随时准备动手。
凤鸣在她手心写字:
“找。”
两个人开始分头查看。
林渡检查那些戏服和道具。她掀开一件件戏服,看后面有没有藏人;翻动那些刀枪,看有没有什么机关。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厚厚的灰尘,一碰就扬起来。
凤鸣走向那张梳妆台。
那是整个后台唯一像“有人用过”的地方。
梳妆台是红木的,雕着缠枝莲花,和戏台上那把椅子是同一套。台面上摆着几样东西:一面铜镜,一个胭脂盒,一把梳子,还有——
一堆纸。
发黄的、卷边的、像是被烧过又抢救回来的纸。
凤鸣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起那些纸,一张一张看。
是诗稿。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像写的时候用了很多心。但每一张都不完整——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有的只剩半句,有的只剩几个字。
第一张:
“……春风吹不到……”
“春风吹不到”后面是什么?被烧掉了。只剩这几个字,孤零零地站在焦黑的纸边上。
第二张:
“……镜里花非我……”
镜里花非我。那我是谁?凤鸣想。
第三张:
“……嫁作他人妇……”
嫁作他人妇。然后呢?然后就是一生吗?
第四张:
“……一生在戏中……”
一生在戏中。五个字,写尽了一个女人。
凤鸣一张一张看下去,越看心里越堵。那些残破的句子,像一个人被撕碎的心事,零零落落撒了一地。
最后一张,是最完整的。
只有最后两句留下来了,前面的都被烧掉了。但那两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名如眉柳家女,无人唤我只有氏。”
凤鸣看着这两行字,很久没动。
如眉。柳如眉。
这是她的名字。
从来没有人叫过的名字。牌位上只写“张门柳氏”的名字。被烧了六十年、只剩这两句的名字。
凤鸣把这张残片小心地放回桌上。她的手在抖。
这时,林渡走过来,在她手心写字:
“镜子。”
凤鸣看向那面铜镜。
铜镜很旧了,镜面发暗,边缘生着绿锈。但奇怪的是,它没有映出后台的景象——没有映出那些戏服、那些面具、那些堆满东西的角落。
它映出的,是一个房间。
一个闺房。
凤鸣凑近看。
镜子里,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梳妆台前——就是这张梳妆台,但那时候还是新的,红木锃亮,铜镜锃亮。女子穿着嫁衣,大红的,绣着金线的凤凰。丫鬟站在她身后,正在给她梳头。
丫鬟说:“小姐真好看。”
女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脸很年轻,很白净,眉眼间还有一点没长开的稚气。她看着自己,嘴角动了动,像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一支笔。
桌上有一张诗笺,空白的,等着被写。
她把笔尖蘸了墨,俯下身子,开始写。
写了两个字——
“我名……”
门外传来声音:
“好了没有?花轿要来了!”
女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一眼很长,很复杂——有不舍,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种凤鸣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放下笔,站起来。
丫鬟给她盖上红盖头。眼前一片红。
她被人搀着,一步一步走出去。
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