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
只有那张诗笺,被风吹落,飘到地上。上面只有两个字:“我名……”
画面消失。镜子里又只剩下凤鸣自己的脸——那张被油彩盖住一半的脸。
凤鸣盯着镜子,心跳得很快。
那是柳如眉。
是真的柳如眉。不是那个画着脸谱的女人,是真的、活着的时候、还有自己的名字的柳如眉。
她最后一次看自己,是在出嫁那天。
她最后一次写自己的名字,只写了两个字,就被打断了。
然后就是一生。
一生在戏中。
凤鸣伸手,想拿起那张诗稿残片再看一眼——
鼓声突然响了。
咚。咚。咚。
和之前一样,三声。但这一次,鼓声响完之后,后台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油灯变亮了,是另一种光——惨白的、刺眼的、像戏台上的那种光。
凤鸣回头。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身层层叠叠的戏服,还是那张惨白的假面脸。但这一次,她没有笑。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凤鸣,看着林渡,看着桌上的那些诗稿残片。
“偷看别人的东西。”
她开口,声音不再婉转,不再像唱戏,而是平的、冷的、没有感情的:
“不乖。”
她一挥手。
凤鸣感觉脸上猛地一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在生长。她抬手摸,油彩又厚了一层。这一次,眼睛周围也被盖住了,视线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她转头看林渡。林渡的脸也快被盖满了,只剩下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个女人。
女人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那些层层叠叠的戏服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些诗稿残片,一张一张看。动作很轻,很慢,像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都是烧剩下的。”
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感情。但那感情是什么,凤鸣分辨不出。是悲伤?是愤怒?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烧了六十年,还剩这些。”
她把残片一张一张放回桌上。放得很整齐,像摆弄什么仪式。
放完最后一张,她抬起头,看向凤鸣。
那双藏在油彩后面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下一出戏。”她说,“该你们唱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好好唱。唱完了,就能像我一样了。”
门关上。后台又暗下来。
只剩那盏油灯,一跳一跳地亮着。
凤鸣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她看着桌上那些诗稿残片,看着那两句她记住的话:
“我名如眉柳家女,无人唤我只有氏。”
柳如眉。
这是她的名字。
但那个女人是谁?
她叫自己什么?她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凤鸣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女人从始至终,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她只说“新来的”,只说“不乖”,只说“该你们唱了”。
她不说“我”。
她不说“我是谁”。
她只是那个画着脸谱的、穿着戏服的、永远在台上唱戏的“角色”。
那真正的柳如眉呢?
那个写下这些诗的、被烧了六十年的、只剩这两句的柳如眉,她在哪?
凤鸣看向那些诗稿残片。
残片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被烧过的边缘微微卷起。
但就在她盯着看的时候,她发现——
有一张残片,好像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像被风吹的。但后台没有风。
凤鸣凑近看。
那张残片上只有四个字:“一生在戏中。”
那四个字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小得几乎看不见。
凤鸣眯起眼,努力辨认。
那行字是: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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