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的手还放在后台小门的门把上。
门后是黑的。但那种黑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隐隐约约地蠕动。她往前探了探身,想看清那是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躁动。
不是声音。是没有声音的躁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在背后盯着你,盯着盯着,突然站了起来。
凤鸣回头。
台下那些黑影,正在看着她。
不是所有,是前排的那几个——那个老太太,那个中年男人,那个年轻妇人。她们的脸已经完全清晰了,此刻正盯着凤鸣,眼神里全是警惕。
老太太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凤鸣看懂了:
“想跑?”
凤鸣慢慢把门把上的手收回来。
老太太又坐下了。但那眼神还粘在她身上,像两根钉子。
林渡走到台边,想试试能不能下去。
她刚把脚伸出台阶——
砰。
不是真的声音,是感觉上的“砰”。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她,把她的脚弹了回来。那墙是软的,但很有力,像一层厚厚的透明胶冻。
林渡皱起眉头,伸手去摸。手指碰到那层东西,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颤动,像活的。
她退回来,在凤鸣手心写字:
“出不去。”
凤鸣也伸手去摸。那层东西是温热的,带着一点黏腻,像皮肤。她往不同方向试——左边,右边,往前,都一样。整个戏台被这层东西裹着,像一个透明的茧。
她们被困在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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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回到台中央,仔细观察台下的黑影。
就这一会儿工夫,又有几张脸清晰了。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低眉顺眼的,但眼神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体面,像是哪家的太太,正用那种“我看你能闹出什么花来”的眼神打量她们。还有一个老头,留着山羊胡,眯着眼,像在等好戏开演。
每一张脸,都是不同的。
每一张脸,都盯着台上。
凤鸣试着做了几个动作。
她抬手,想擦掉脸上的油彩——台下的黑影立刻躁动起来。老太太摇头,中年男人皱眉,年轻妇人撇了撇嘴。虽然没有声音,但那些动作比任何语言都刺眼:
“不懂规矩。”
“还没学会就想擦?”
“急什么,有你唱的时候。”
凤鸣把手放下来。躁动平息了。
她又试着往幕布那边走一步——那个老太太直接站了起来,指着她,嘴一张一合,骂得那叫一个凶。虽然没有声音,但那架势,那表情,那口型,凤鸣能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没——教——养——”
“不——懂——规——矩——”
“丢——人——现——眼——”
凤鸣停住脚。
老太太这才坐回去,但眼神还剜着她。
凤鸣明白了。
这些黑影,是观众。
但又不是普通的观众。她们是“审视者”——所有曾经坐在台下、用各种眼神看过台上那个女人的那些人。她们的挑剔,她们的评判,她们的指指点点,就是这座戏台的规则。
只要你在台上,你就要被看。
只要你想做点什么出格的,她们就会让你知道——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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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在台边找到了什么。
是一块木牌,比进门时那块更大,刻的字也更多。她把木牌拿过来,和凤鸣一起看。
“戏台规矩:”
“一、上台者不可下台。”
“二、台下观众不可得罪。”
“三、戏要唱完。不唱,脸谱会自己长。”
三行字,刻得很深,每一个笔画都像刀痕。
凤鸣看完,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油彩又厚了一点。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只是看着那些黑影,它就在自己生长。像某种活的东西,在慢慢吞掉她的脸。
她看向林渡。林渡的脸上也是,那层黑白色的油彩比之前更浓了,几乎要盖住她的眉眼。
不唱,也会长。
只要在这个台上,就会长。
直到“脸谱即成真面”。
直到她们变成那个女人那样——一张惨白的假面,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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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她盯着幕布的方向。
那个女人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后面一定有什么。
得去看看。
但她刚往那边迈了一步,那个老太太又站起来了。这一次不只是她,旁边那个中年男人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盯着凤鸣,眼神里全是警告。
凤鸣停住。
但她的眼睛没有停。她盯着幕布底部——那里有一道缝隙,很窄,但足够透出一点光。
不是戏台上的光。是另一种,更柔和的,像从别处透进来的。
她拉住林渡,在她手心写字:
“后——面——有——东——西。”
林渡点头。她也看见了那道缝隙里的光。
但怎么过去?
那些黑影盯着她们,像鹰盯着兔子。只要她们一动,就会有人站起来。
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