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朱红色的。
和夹缝里那些灰白色不一样,这扇门红得刺眼,像刚刷上去的漆,还在往下淌。凤鸣伸手推门的时候,指尖碰到门板,竟然有温热的感觉——不是烫,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有生命的热。
林渡站在她身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告诉凤鸣:准备好了。
凤鸣推开门。
胡琴声扑面而来。
那声音悠扬婉转,拉的是一段熟悉的调子,凤鸣说不出名字,但隐约记得在什么地方听过。只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拧着,像一根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又像有人在哭,却哭不出声,只能把哭声揉进琴弦里,一下一下地拉出来。
凤鸣往前走了一步,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眼前是一座戏台。
飞檐翘角,红柱雕栏,漆色鲜亮得像新修的。台上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太师椅,红木的,雕着缠枝莲花,和镜屋里那把绣架有几分相似。
台下是观众。
但那些观众不是人。
是黑影。
密密麻麻,坐着的、站着的、挤在一起的,全是黑影。没有人形,只有轮廓——有的人胖,有的人瘦,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柱子上。但都是一样的黑,一样的没有五官,一样的面孔空白。
它们在等。
等戏开演。
凤鸣张嘴,想说点什么。
没有声音。
不是嗓子哑了,是她能感觉到声带在震动,能感觉到气流从喉咙里出来,但那些声音一出口就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像扔进水里的石子,连个泡都没冒。
她转头看林渡。林渡也在张嘴,同样没有声音。两个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但更惊骇的还在后面。
凤鸣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东西——黏腻的,厚重的,像被人抹了一层浆糊。她抬手摸,指尖碰到的是滑腻的油彩。
她走到台边。那里立着一面铜镜,半人高,擦得锃亮。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白色的底,红色的纹,眉眼被勾勒成陌生的形状,眼角往上挑,嘴唇被描成小小的樱桃点。是她自己的五官,但又不是——那些油彩把她的脸变成了另一张脸,一张戏里的人才有的脸。
脸谱。画了一半的脸谱。
她转头看林渡。林渡也在照另一面镜子。她的脸谱更简单,黑白色,线条粗犷,像武生。那模样让林渡看起来更凶了,像戏台上那种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角色。
铜镜旁边挂着一块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字:
“上台者需扮相。唱完一出,脸谱自厚一层。唱完十出,脸谱即成真面。”
凤鸣看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脸谱成真面。那自己的脸呢?去哪了?
她正想着,戏台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长,很长,像憋了一辈子终于能吐出来的一口气。凤鸣循声看去——幕布是深红色的,厚厚的,垂在那里一动不动。叹息声就是从后面传来的。
然后幕布掀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穿着戏服。但不是普通的戏服,是那种层层叠叠的、像裹尸布一样厚重的戏服。最外面是红色的蟒袍,绣着金线的龙凤,里面还有好几层,白的、粉的、蓝的,一层一层露出来。那些衣料很重,坠得她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
她的脸完全被脸谱盖住。
不是画了一半,是画满了。惨白的底,漆黑的眉眼,朱红的嘴唇。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油彩太厚,做不出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油彩的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光。
她走到台中央,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台下的黑影开始鼓掌。
无声的鼓掌。只有手臂在动,黑压压一片,此起彼伏,像风吹过麦田。那场面诡异极了——没有任何声音,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鼓掌”,在“欢迎”,在“期待”。
凤鸣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走近那个女人。
脚刚动,女人就开口了。
声音婉转,像唱戏,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来——者——何——人——”
凤鸣张嘴。
没有声音。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
女人偏了偏头,那个动作也是戏里的——像旦角在台上打量对手。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也是唱出来的,带着调子:
“哦——新来的——还没学会唱——”
她站起来。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个动作,也是戏里的——水袖一甩,腰身一拧,整个人像一朵花慢慢开放。她朝凤鸣走来,每一步都踩在锣鼓点上,明明没有锣鼓,但你能感觉到那个节奏。
走到凤鸣面前,她停下来。
太近了。近到凤鸣能看清她脸谱上的每一个笔触——那些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长上去的,像皮肤的一部分。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脂粉、头油、旧衣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香灰一样的味道。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凤鸣脸上的脸谱。
那手指冰凉,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好好唱。”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婉转,像在哄人,又像在命令,“唱完了,就能像我一样了。”
凤鸣想问“像你一样是什么样”。
但她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