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偏了偏头。那张假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凤鸣能感觉到她在笑——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的笑。
然后她转身,走回幕布后。
幕布落下,遮住她的背影。
台下的黑影还在鼓掌。但这一次,凤鸣注意到不一样的地方——那些黑影的脸,正在慢慢浮现出轮廓。
不是全部。是几个。最前排的那些。
有的变成老太太的轮廓,瘪着嘴,眯着眼。有的变成中年男人的轮廓,留着胡须,皱着眉。有的变成年轻妇人的轮廓,白白净净的,嘴角挂着一点笑。
它们在“长”出脸来。
凤鸣盯着最近的那个老太太——那张脸越来越清晰,皱纹、斑点、眼角的刻薄纹路,一根一根长出来。那双眼睛盯着凤鸣,眼神冷得能扎人。
林渡拉住她的手。
那只手握得很紧,带着汗。林渡把凤鸣的手掌摊开,用食指在她手心写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确保她能读懂:
“观——众——会——变。”
凤鸣看着那几个字,又看看台下的黑影。
那个老太太的脸已经完全清晰了。她坐在那里,盯着台上的凤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晚辈。那眼神凤鸣认识——在镜屋里见过,在无数审视的目光里见过。
老太太的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凤鸣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唱啊。
凤鸣后退一步,靠住戏台的柱子。
柱子很凉。凉得扎人。
她抬头看天——戏台没有顶,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低头看地——台板是木头的,每一块都踩得实实的。前后左右,只有这座戏台,只有那些黑影,只有幕布后面那个不知去向的女人。
和林渡。
还有她们脸上正在慢慢变厚的脸谱。
凤鸣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油彩又厚了一点。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它就在自己生长。
她想起那块木牌上的话:唱完一出,脸谱自厚一层。
那如果不唱呢?
是不是也会自己长?
幕布后面,隐隐约约传来胡琴声。还是那段调子,还是那样拧着,还是像有人在哭。
凤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握紧林渡的手,在她手心写字:
“找——出——路。”
林渡点点头。
她们开始绕着戏台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台下的黑影盯着她们,眼神跟着她们移动,一排一排地转头,像一群沉默的向日葵。
走到戏台左侧,凤鸣看见一个小门。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门上有块小牌子,写着三个字:“后台”。
她刚要推门,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鼓声。
咚。
咚。
咚。
三声。很慢,很沉,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凤鸣回头,看见台上多了几个人。不是真人,是影——像是投影,又像是幻觉。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盖着红盖头;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穿着新郎的喜服;还有几个人在周围忙碌,端茶、递水、整理衣裳。
是戏。
是戏里的场景。
那些影子开始动起来。女人被搀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男人在前面引路。周围的人笑着,贺喜着,说着吉祥话。
台下的黑影看入迷了。它们的身子往前倾,它们的脸越来越亮——那些正在成形的脸,此刻都盯着台上那场无声的戏。
凤鸣也看着。
她看见那个女人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凤鸣看见了——那女人微微侧过头,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虚空。
但凤鸣知道她在看谁。
她在看自己。
在看那个还没上场的、还没被画上脸谱的、真正的自己。
然后影子消失了。
台上又空了。只剩那把椅子。
凤鸣站在小门前,手还放在门把上。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刚才那场戏,是柳如眉出嫁那天。
而那个停顿,那个回望,是她最后一次看“自己”。
门推开了。
后面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