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屋在身后崩塌。
没有声音。那种崩塌是无声的——墙壁像融化的雪一样褪色,绣架像烟一样散开,满地的碎镜片一片一片消失在空气里。最后只剩下那片阳光,和阳光下越跑越远的小小身影。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我已经不在镜屋里了。
灰白色。
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往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到尽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这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像一张还没开始画画的纸。
我低头看自己。
现代的衬衫长裤,帆布鞋。脚上干干净净,没有裹脚布,没有淤痕,没有血印。但那些疼的记忆还在——不是伤口在疼,是记得那种疼。
我抬起手,摸向发间。
银簪还在。簪子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银铃铛,轻轻一晃,发出细微的响声。
“这是哪?”
林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看见她站在几步之外,正揉着肩膀。她的衣服也变回自己的了,黑色工装裤,军靴。嘴角还带着一点干涸的血迹,脸上有淤青,但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夹缝。”她说,“每个副本之间的缓冲地带。”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可以休息,可以疗伤。”她顿了顿,“顺便,等人。”
“等谁?”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灰白色里走出来。
老妇人。阿婆。
她还是穿着那件老式对襟衫,宽腿裤,布鞋。手腕上那只褪色的银镯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在这灰白色里走了很多年。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然后又看看我发间的银簪。那枚新添的银铃铛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第一个了。”她说。
我张了张嘴,有很多问题想问:她是谁?她为什么在这里?她怎么知道我会来?她说的“等人”是在等谁?那些回廊还有多少?我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但她摆摆手,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不急。”她说,“你先养伤。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她转头看向林渡。
林渡靠在不知什么地方——其实没有墙,但她就是能靠出“有墙”的感觉来。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也是。”阿婆说,“别总想着打,要学会被救。”
林渡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但她没反驳。
阿婆笑了笑,转身走进灰白色里。她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和灰白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灰白色里又只剩下我和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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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地上”坐下来。其实没有地,但坐下来的时候,就是有一种“坐住了”的感觉。这个夹缝有自己的规则,只是我看不见。
林渡也在不远处坐下来。她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我摸着头上的银簪,轻轻晃了晃。银铃铛发出细微的响声,很轻,但很清晰。
那声音让我想起绣娘最后跑起来的样子。
光着脚,在草地上跑。越跑越年轻,越跑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女孩,跑进阳光里。
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她终于跑起来了。
用那双被缠了一辈子的脚,在阳光下,自由地跑起来。
笑了一下之后,我又想起另一句话。
完美女人的话。
“你也是女人,你也要完美,你也要被看、被评、被说——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