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破碎的屋顶照进来,落在正厅中央。
绣娘和小女孩还站在那里。蝴蝶已经飞远了,镜子已经碎了,完美女人已经不在了。只剩她们两个,在阳光下,安静地对着彼此。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绣娘。
绣娘低着头,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不是疏离,而是——太久没见了,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绣娘先动了。
她慢慢蹲下来,蹲到和小女孩一样高。膝盖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她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脸。
那张小小的脸,和她自己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没有被生活磨去光芒。
“对不起。”绣娘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对不起,把你藏了那么久。”
小女孩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以为是在保护你。”绣娘继续说,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我以为让你不用疼,就是对你最好。可我忘了……忘了你也会冷,也会怕,也会想让人看见。”
她的手在抖,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
“你一个人在那里,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看过你一眼。”
小女孩摇摇头。
“我一直在看你。”她说,“你疼的时候,我疼。你哭的时候,我哭。你想跑的时候,我也想跑。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绣娘愣住了。
“我以为你忘了我。”小女孩说,“可是我没有忘记你。我每天都在等你。”
绣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哽咽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
小女孩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那只手那么小,那么轻,但擦得很认真。
“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小女孩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绣娘终于哭出声来。
她伸出手,把小女孩紧紧抱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怕一松手就会再失去。
小女孩没有挣扎。她只是把脸埋在绣娘肩上,小小的手环着她的脖子。
阳光照着她们。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脚上的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已经不再让我害怕了。
林渡在我旁边,沉默地看着。她的嘴角还有血迹,脸上有淤青,但她整个人是放松的——来到这里之后,我第一次见她放松。
没有人说话。
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绣娘才慢慢放开小女孩。
她低头看着她,眼睛里还有泪,但脸上带着笑。
“你……”她顿了顿,“你愿意回来吗?”
小女孩看着她。
“不是藏起来的那种回来。”绣娘说,“是真的回来。和我一起。疼也一起,怕也一起,什么都一起。”
小女孩想了想,点点头。
“我一直想回来。”她说,“只是等你叫我。”
绣娘笑了。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麻木的,不是强颜欢笑的,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
她伸出手,放在小女孩头顶。
小女孩也伸出手,放在绣娘手背上。
然后小女孩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温暖的、像阳光透过树叶的光。那光从小女孩的身体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淡,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
但她一直在笑。
看着绣娘,一直在笑。
绣娘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也在笑。两个人都在笑,隔着那层越来越亮的光。
最后,小女孩彻底化作一团光,融进绣娘的身体里。
光散开的那一刻,我看见绣娘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之前她的脸是麻木的,空洞的,像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现在那张面具碎了,露出来的是一张真实的脸——有疲惫,有沧桑,有泪痕,但也有光。
悲喜交集。
那是完整的表情。
绣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那双手。绣了几十年的手,被针扎过无数次的手,在火里烧过的手。
但现在,它们只是手。
她的手。
她抬头,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