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站起来,朝我走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想好好走。用这双被缠了一辈子的脚,好好走几步。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
我摇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她笑了笑。那种笑,让人心里发暖。
“是你让我看见的。”她说,“你解开了那些布。你让我知道,原来可以不完美。”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个银铃铛。很小,很旧,但擦得很亮。上面系着一根红绳,已经褪色了。
“这是我小时候的。”她说,“还没有缠脚的时候,我娘给我系在脚腕上。跑起来会响,叮叮当当的。我喜欢听那个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铃铛,轻轻晃了晃。铃铛发出细微的响声,很轻,很脆。
“后来缠了脚,就取下来了。再也没戴过。”她说,“但它一直在。我一直留着。”
她把铃铛放进我手心。
我感觉到一阵温热,从手心漫上来。那温热不是烫,是暖,像有人握住你的手。
然后那枚铃铛化作一道光,钻进我发间的银簪里。
簪子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挂饰。
一枚银铃铛。
我轻轻晃了晃头,铃铛发出细微的响声。和刚才她晃的时候一样的声音。
绣娘看着我发间的簪子,笑了。
“以后你再进别人的回廊,它会提醒你。”她说,“我在这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有点紧。
绣娘没等我说话,转过身,看着这个困了她几十年的地方。
正厅已经破败不堪了。镜子碎了,绣架歪了,那些曾经困住她的东西,都散了。但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路。
“我走了。”她轻声说。
话音刚落,整个回廊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可怕的崩塌,而是一种温和的释放。墙壁剥落,露出后面的天空。屋顶裂开,阳光倾泻而下。那些破碎的镜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地碎星星。
绣娘朝阳光走去。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但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着,笑了。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越来越小,越来越年轻。暗红的袄裙变成了旧旧的褂子。花白的头发变成了黑亮的发髻。变形的脚,变成了小小的、正常的脚。
最后,她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光着脚。
站在草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冲着远处喊了一声什么。我听不清,但应该是某个名字。
然后她跑起来。
光着脚,在草地上跑。
跑得很快,很快。
阳光照着她,风吹着她,铃铛——不,已经没有铃铛了,铃铛在我这里——但她跑得像是有铃铛一样,轻快,自由,没有一点负担。
越跑越远。
越跑越小。
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回廊还在崩塌,但我不急着走。我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林渡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了。”她说。
我点点头。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林渡,是别的什么。
是铃铛。
我发间的银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在说: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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