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看着我的脚。那双流着血、布满淤痕、丑陋扭曲的脚。然后她看向小女孩——那个小小的自己，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期待。

那眼神，她躲了四十年。

现在，她终于面对面地看见了。

“我……”绣娘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以为……”

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无声无息，流了满脸。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伸手去解自己的裹脚布。

但她的脚上早就没有布了。那双脚赤裸着，变形着，脚趾蜷缩着——那是被缠了一辈子的痕迹，不是解开了布就能恢复原状。

可她还是在解。

手指在空中摸索着，一圈一圈，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缠在那里。那是几十年的执念，看不见，摸不着，但比任何真实的布条都缠得更紧。

她一边解，一边喃喃地说：

“我以为……我以为我够好就会被爱……”

“我以为够完美就能活……”

“我以为……只要变成她那样……所有人都会喜欢我……”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哽咽打断，又挣扎着继续。

完美女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在剧烈地颤抖，无数张脸的叠加在轮番闪现——老太太的刻薄、老爷的失望、年轻女人的讥讽、中年妇人的冷漠。她们都在尖叫，都在咒骂，都在喊“不许”“不准”“不可以”。

但完美女人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绣娘，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是恐惧。

“别说了。”完美女人开口，声音不再是温柔的，也不再是尖利的，而是一种空洞的、颤抖的声音，“别说了……”

绣娘没有理她。

她继续“解”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以为……只要忍一忍就好了……”

“我以为……疼是应该的……”

“我以为……不完美的人……不配活……”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整个人都在抖。手指攥紧空气，指节发白。

完美女人终于动了。她朝绣娘扑过去，尖叫着：

“不许说了！不许说了！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她的手碰到了绣娘。

然后穿透了过去。

完美女人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穿过了绣娘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什么也没有抓住。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怎么……”

绣娘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完美女人，看着那个自己追求了一辈子的幻影，看着她脸上那些扭曲的、挣扎的、正在瓦解的脸。

然后她闭上眼睛。

“我不用那么完美。”

她的声音很轻，但整个正厅都安静了。

所有镜子同时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被攻击的震动，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裂开，正在释放。

完美女人的脸开始剥落。

不是一片一片地掉，而是一层一层地瓦解。那些叠加的脸——老太太的、老爷的、年轻女人的、中年妇人的——她们在尖叫，在扭曲，在挣扎，但一个一个地碎成粉末，飘散在空中。

完美女人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不——”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不——我是真的——我是她想要的——我是——”

最后一张脸剥落了。

完美女人的身体开始龟裂。从脸开始，裂纹蔓延到脖子、肩膀、全身，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裂纹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绣娘。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愤怒，不再是恐惧，不再是任何我曾经见过的表情。而是一种——困惑。

像一个孩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然后她碎了。

没有尖叫，没有巨响，只是静静地碎成无数片，落在地上，变成普通的玻璃渣，再也不是什么“完美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