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小女孩张开手臂,站在林渡前面,像一只护着雏鸟的麻雀。
那么小。那么瘦。那么不堪一击。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完美女人的脸扭曲着。无数张脸的叠加在她脸上轮番闪现——老太太的刻薄、老爷的失望、年轻女人的讥讽、中年妇人的冷漠——她们都在尖叫,都在咒骂,但她们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个小女孩。
因为她是真的。
而她们,只是回声。
“让开。”完美女人的声音从无数张嘴里同时发出,尖利刺耳,“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藏起来的错误,也敢挡我的路?”
小女孩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银簪,看着完美女人。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完美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怜悯。
她在怜悯她。
“你……”完美女人的声音变了,“你凭什么这样看我?”
小女孩轻声说:“你也疼。”
完美女人愣住了。
“你也疼。”小女孩说,“你也是她造出来的。她想要你,想了那么久。你也疼,对不对?”
完美女人的脸剧烈地扭曲起来。那些叠加的脸在撕扯,在挣扎,在尖叫——但有一个声音,从最深处传来,很轻,很细:
“……对。”
那是一个和完美女人完全不同的声音。不是温柔的,不是尖利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的声音。
疲惫的。沙哑的。真实的。
完美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黑色的雾从她身上涌出,越来越浓,那些手从雾里伸出来,疯狂地抓挠着空气。
“不——不——闭嘴——不是我说的——不是我——”
她尖叫着,朝小女孩扑去。
我冲上去,抱住小女孩,转身用背护住她。
那些手抓在我背上,冰凉刺骨。我咬紧牙关,死死护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
“凤鸣!”林渡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完美女人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像无数只蜜蜂在嗡鸣:
“你以为你护得住她?你以为你是谁?你也是女人,你也要完美,你也要被看、被评、被说——你逃不掉的!你和我一样!你和我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
然后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裹脚布缠得很紧。从脚尖到小腿,白布条一层一层,勒进肉里。那些布条是活的,会自己收紧,自己生长。从我进入这个回廊开始,它们就一直在缠,一直在紧。
它们也是“完美”的一部分。
是这个空间规则的一部分。
是绣娘执念的一部分。
但——
它们也是我的。
我自己的脚。我自己的疼。我自己的选择。
完美女人还在尖叫。那些手还在抓。林渡在喊什么,我听不清。怀里的小女孩在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蹲下来,伸手去解裹脚布。
“你疯了?!”林渡的喊声穿透了所有噪音,“那东西会疼死的!”
我没停。
手指碰到布条的一瞬间,一阵剧痛从脚上传来,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骨头里。我疼得眼前发黑,几乎跪倒。
但我的手没有停。
第一圈。布条松开一点。疼痛加剧十倍。
我咬紧牙,继续解。
第二圈。脚踝露出来。那里的皮肤已经被勒出了深深的淤痕,紫黑色的,像坏掉的果子。疼得我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完美女人愣住了。那些手停在空中,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抓。
“你……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每解开一圈,疼痛就加剧一次。那不是□□的疼,是更深的东西——是那个“必须完美”的执念在反抗,是四十年来所有“不够好”的恐惧在尖叫。
我疼得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我没有停。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糊了满脸。视线模糊,但我还能看见——看见完美女人那张惊恐的脸,看见林渡挣扎着想站起来的背影,看见绣娘抱着小女孩,两个人都在看着我。
第九圈。第十圈。
最后一圈布条落地。
我的脚暴露在空气中。
那双脚已经变形了。脚骨被压弯,脚趾蜷缩着,脚背上全是淤痕和血印。很丑。很难看。和“完美”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但我站着。
我站在她们面前,站在完美女人面前,站在所有镜子面前,站在那些审视的、评判的、挑剔的目光面前。
我抬起头,看着完美女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看,拆掉它很疼。”
我抬起脚,让她看清那些淤痕,那些血印,那些被挤压了几十年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