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室出来,沿着狭窄的台阶往上走时,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完美女人的声音。温柔,绵软,像裹着蜜糖的丝线,从门缝里渗进来:
“你是最好的……最完美的……所有人都羡慕你……”
林渡走在最前面,推开那扇小门的一瞬间,我看见了正厅里的景象。
完美女人站在绣娘面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的脸还是那样精致,笑容还是那样温柔,声音还是那样动听。她正在说着什么,嘴唇一张一合,像唱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绣娘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像是被催眠了一样。
但她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迷茫。那种迷茫我见过——在那些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的人脸上。他们活着,但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完美女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绣娘的脸。
“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不就是为了成为我这样的人吗?”她的声音像风,像水,像一切柔软的东西,“现在我来接你了。跟我走吧。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疼了。”
绣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渴望。
她慢慢抬起手,朝完美女人伸去。
“等等!”
我下意识想冲上去,但林渡一把拉住我。
“看。”她说,声音很轻。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小女孩。
她从我们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朝绣娘走去。
她的步子很小,但很稳。手里还攥着那根银簪,攥得紧紧的。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绣娘。
完美女人看见她了。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温柔了——那种温柔,让人后背发凉。
“别过来。”完美女人说,声音还是那样好听,“她不需要你。你是她的错误,是她不该有的那一部分。你来只会让她更痛苦。”
小女孩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
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绣娘身边,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绣娘的衣角。
绣娘低头。
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自己。
那一刻,她的眼神变了。
从空洞,到恍惚。从恍惚,到——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裂开。
小女孩仰着头看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只是拉着绣娘的衣角,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疼。”
绣娘愣住了。
“你疼不疼?”小女孩问。
这是绣娘几十年来,第一次被人问:你疼不疼?
不是“你要乖”,不是“你要忍”,不是“你要完美”。是“你疼不疼”。
绣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完美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更急切了:“别听她的!她是个错误!她不是你真正的样子!你真正的样子是我这样的——完美的、端庄的、让人羡慕的——”
绣娘没有看她。
她只是蹲下来,慢慢地,像关节生锈了一样,一点一点蹲下来,直到和小女孩平视。
她看着小女孩的脚。
那双没有被缠紧的、正常的脚。小小的脚趾自由地蜷着,像五朵还没开放的花苞。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
手停在半空。
那双手在抖。
小女孩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待,比任何语言都响亮。
完美女人的声音更尖锐了:“你还在等什么?她是假的!她是你应该丢掉的部分!没有她你才能完美!没有她你才能——”
“闭嘴。”
绣娘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完美女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的脸扭曲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你说什么?”
“我说——”绣娘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闭、嘴。”
完美女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是第一次。第一次,绣娘对“完美”说不。
完美女人的脸开始变化。不再是那张精致的瓷人脸,而是很多张脸的叠加——老太太的、老爷的、年轻女人的、中年妇人的,还有更多我见过的、没见过的脸。她们挤在一起,扭曲着,尖叫着,每一张脸上都是愤怒和恨意。
“你——”
“敢——”
“对——”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