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找到你们了。”
偏厅里的三面镜子同时震动起来,蒙着的布簌簌作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后面挣脱出来。
林渡反应最快。她一脚踢向离得最近的那面镜子,镜面碎裂,黑雾尖叫着缩了回去。但另外两面镜子震动得更厉害了。
“帮我!”她喊。
我冲过去,按住另一面镜子的边缘。手指刚碰到镜框,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往上窜,冻得整条手臂发麻。但我没放手,死死按住。
小女孩站在角落里,攥着银簪,浑身发抖。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她看着我们,小小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渡又踢碎了一面镜子。第三面镜子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黑雾从缝隙里渗出来,丝丝缕缕,像活物的触手。
我按着镜框的手已经没了知觉。
“松手!”林渡冲过来,一脚踹向那面镜子。
镜面彻底碎裂。黑雾尖叫着消散了。
偏厅安静下来。
我松开手,发现手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林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扔给我。
我接住,是她的袖口撕下来的一角。我擦了擦手,霜化了,手指还是麻的。
“它们还会来。”林渡说,“这里撑不了多久。”
我看向小女孩。她还站在那里,脸色发白,但没有哭。
“你知道哪里有安全的地方吗?”我问她。
小女孩想了想,指向偏厅角落的一扇小门。那扇门很矮,只到我腰那么高,和镜屋里的暗格很像。
“那里?”林渡皱眉,“太小了。”
“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我说。
我们走向那扇小门。林渡推开它,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
“你先下。”林渡对我说,然后看向小女孩,“她跟我。”
我点点头,钻进小门,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我扶着墙才没摔倒。
走了大概十几级,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地下室。
不大,但比上面的暗格宽敞多了。四面都是砖墙,没有镜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旧物——破旧的绣架、发黄的绣布、几件落满灰的衣裳。
最里面有一张小小的床,铺着薄薄的褥子。
小女孩从台阶上探出头,然后跑下来,直接跑到那张床边,坐上去,小小的身子陷进褥子里。
林渡最后一个下来,反手把小门关上。
“这什么地方?”她环顾四周。
小女孩低着头,轻声说:“我以前住的。”
我和林渡对视一眼。
“你以前?”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你在这里住过?”
小女孩点点头。
“在被藏起来之前。”她说,“我就住在这里。后来她把我藏起来了,我就搬去绣架下面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小床。褥子上落满了灰,但她摸得很轻,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小时候,就在这里睡觉。”她说,“晚上能听见上面的声音。她绣花的声音,她哭的声音,她……她喊疼的声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都听见了。但我出不去。”
林渡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没说话。但她看着小女孩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我在小女孩身边坐下来。
“你能告诉我吗?”我轻声说,“她——绣娘——她这一辈子,都发生了什么?”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我。
“我想帮她。”我说,“但我得先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你知道的,对吗?”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一直在看。”她说,“从她小时候,到现在。都在看。”
“那你能告诉我吗?”
小女孩攥紧手里的银簪,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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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她开始缠脚。”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娘按着她,往脚上缠布。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她疼得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她娘说,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长大了才能嫁个好人家。”
“她哭着说不想要,说疼。她娘就打她。打她的手心,打她的脸,说她不懂事,说不听话以后怎么办。”
“后来她就不哭了。”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上还缠着松垮垮的裹脚布。
“不是不疼。”她说,“是不敢哭了。哭了也没人哄,还要被打。”
我听着,没有说话。
“十二岁那年,她已经不哭了。”小女孩继续说,“脚还在长,布要重新缠。每次缠都要疼好多天。但她不喊了。就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娘说,这下懂事了。她听了,笑了一下。那是她最后一次笑。”
“十五岁那年,有人来相看。因为她脚小,长得也好,被看中了。定了亲,她娘高兴得不得了。说她这辈子有靠了。”
“她那时候想,脚小,原来是好的。原来疼那些年,是有用的。”
小女孩顿了顿。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价值。”
林渡在墙边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二十岁那年,她嫁过去好几年了。丈夫开始嫌弃她。说她走路不好看,不够婀娜。说人家的媳妇走起来像莲花,她走起来像鸭子。”
“她不知道怎么办。就去问婆婆。婆婆说,那是脚还不够小,再缠缠就好了。”
“所以她又缠紧了。疼得晚上睡不着,但她忍着。她想,只要够好,他就会喜欢。”
“三十岁那年,丈夫纳妾了。”
小女孩的声音更轻了。
“新人进门那天,她在绣房里绣花。没出去。听见外面热闹,听见丈夫笑。她没哭。只是低头绣,一针一针,绣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