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新人来请安,她笑了笑,说好。然后回去继续绣。”
“她不敢闹。闹了就是善妒,就是不贤惠。她只能更努力地绣,更努力地完美。她想,只要够好,他就会回来。”
“他没回来。”
我喉咙发紧。
“三十八岁那年,乱世来了。”小女孩说,“外面在打仗,到处都在逃。她也想逃。但她跑不动。她的脚太小了,走几步就疼得受不了。”
“有个丫鬟要背她。丫鬟说,太太,我背你走。她看着那个丫鬟,看了很久。”
小女孩停住了。
“然后呢?”林渡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小女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她说……”她的声音在抖,“她说,我这样子,跑出去也是丢人。你们走吧。”
“丫鬟走了。她一个人留在宅子里。”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小女孩低下头,“后来火烧起来了。她坐在绣架前,继续绣。绣最后一幅百子图。火从外面烧进来,烟很呛,她咳,但没停。”
“绣完最后一个孩子的时候,火烧到她身上了。”
“她没跑。也跑不动。”
地下室安静极了。
我坐在那里,很久说不出话。
这是绣娘的一生。
被规训,被塑造,被嫌弃,被抛弃。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活。
不是因为没有人救她。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值得被救。
“等等。”林渡突然开口,“你说她绣完最后一个孩子的时候,火烧到她身上了?”
小女孩点头。
林渡看向我:“那幅百子图,她绣了几十年,一直没绣完?”
“对。”我说,“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孩子。”
“所以那最后一个孩子,是……”
“她自己。”我说,“她绣了一辈子,在最后那一刻,绣的是她自己。”
林渡沉默了。
小女孩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天……丫鬟要背她的时候,她拒绝之前,其实想过要走的。”
我看着她。
“她看着丫鬟,想,也许可以。也许能活。就一秒钟。然后她说,我这样子,跑出去也是丢人。”
“那一秒钟,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想跑。”
“后来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想跑了。”
我闭上眼睛。
最深的伤害,不是别人不让她跑。
是她自己,在那一秒钟之后,彻底放弃了。
林渡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沙哑:
“我在战场上见过很多人。”
我睁开眼看她。她靠在墙上,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有的腿被炸断了,爬也要爬出去。有的好好的,却坐在原地等死。”
她顿了顿。
“活着不需要完美。这个道理,她从来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说过的——她是怎么进来的。
护送平民撤离,遇到埋伏,她挡在后面,让车队先走。
她也是那个“让别人先走”的人。
林渡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和我的视线撞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
“看什么?”
“没什么。”我说。
但她那一瞬间的眼神,我看清了。
不是冷漠。是别的什么。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
小女孩靠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根银簪。
林渡守在台阶口,一动不动。
我坐在小女孩旁边,看着那张稚嫩的脸。
她看了一辈子。看了绣娘的全部人生。疼了一辈子,却从来没被看见过。
我想起那个问题:你恨她吗?
她说,我不知道。
她只是看了她一辈子。
外面隐约传来声音。那些手还在找我们。但地下室很安静,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林渡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那时候,有个人跟她说,跑吧,不用完美也能活……她会跑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久,我说:
“也许吧。”
林渡没再说话。
但她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比之前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