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了口气,把本子抱在胸口,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不写……才疼。”
凤鸣看着那个本子。
本子已经写了厚厚一叠,很多页,密密麻麻全是字。她之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那些字不只是阿言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她翻到前面几页。
有一页上写着:“沈绣娘——她跑起来了。”
凤鸣愣住了。
那是镜屋。那是绣娘。那是那个最后光着脚在草地上跑起来的小女孩。
阿言注意到她的目光,小声说:
“我在这里……能看见外面。一点点。”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有时候,会闪过一些画面。像……像做梦一样。我看见一个姐姐,在好多镜子里。后来她跑起来了,光着脚,跑得很好看。”
她低下头,看着那一页上自己写的字。
“我就写下来了。”
凤鸣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孩。这个十六岁的、被困在戏台里的、不知道待了多久的女孩。她一直在写。写那些她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写下来,就不会消失。
她翻到另一页。
上面写着:“柳如眉——写了六十年诗,一句都没留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要给她留下。”
凤鸣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远处,鼓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三声,是连续不断,像催命的锣。幕布外面,传来那个女人唱戏的声音——还是那段调子,还是那些词,还是那样婉转悠扬,像永远唱不完。
阿言合上本子,站起来。
她的腿还在发软,但她站得很直。
“我知道怎么让柳如眉出来了。”她说。
凤鸣看着她。
“她一直想写诗。但没人让她写,没人看她的诗,没人叫她的名字。”阿言的声音还很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如果有人叫她的名字,如果有人看她的诗——她就能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
“我写了。我把她的诗都记下来了。虽然只有几句,虽然都是烧剩下的,但我写下来了。”
她把本子和笔塞进凤鸣手里。
那本子还带着她的体温,那笔杆上有她的牙印。
“你叫。”阿言说,“我写。”
凤鸣握着那个小小的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歪歪扭扭,有的被泪水晕开,有的被汗水浸透。但每一个字,都是这个女孩拼命留下的。
她抬头看向幕布。
那边,戏还在唱。
那个女人——那个画着脸谱的、穿着层层叠叠戏服的、永远在台上的女人——还在唱。
但真正的柳如眉,也在那里。
在那个“角色”的身体里。被压着,被埋着,被一层一层的戏盖住。六十年了。
凤鸣深吸一口气。
她掀开幕布。
光涌进来。
戏台上,那个女人正在唱。台下的黑影听得入迷。她们转过头来,看着凤鸣,看着这个脸上画着油彩、手里拿着本子的陌生女人。
凤鸣张嘴。
没有声音。她还是说不出话。
但她举起手里的本子,翻到写满柳如眉诗句的那一页,举给那个女人看。
那页纸上的字,开始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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