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就在嘴边，六十年来第一次想说出口——

“我叫柳如眉。”

但她看见了儿子的脸。那张脸上是疲惫，是悲伤，是等待——等待她说点什么，然后好去办后事。

她把那几个字咽回去了。

“没有。”她说。

然后闭上眼睛。

最后一段画面。

火烧起来了。不是房子着火，是别的东西在烧——她的诗稿，她的画，她的帕子。一页一页，一卷一卷，一块一块，扔进火里。

火舌舔着那些字，那些她偷偷写下的、绣进去的、记在心里的字。纸卷曲，变黑，化成灰。灰飞起来，飘散，什么都不剩。

只有几片烧剩下的，落在角落里，没人看见。

画面消失。

阿言睁开眼睛。

她的脸上全是泪。不是流，是涌，像憋了太久的泉水终于冲破了堤坝。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随时会倒下去。

凤鸣抱住她。

阿言把脸埋在凤鸣肩上，哭出声来。那哭声很轻，很细，但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心上。

“她……她写了六十年……”阿言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哽咽打断，“一句……一句都没留下……”

凤鸣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说不出口，但她能让这个女孩知道：我在。我在这里。

林渡站在旁边，紧紧抿着嘴唇。她的脸上还盖着厚厚的油彩，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更深的什么。她把脸别过去，不看她们，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紧得像一根弦。

阿言哭了很久。

后台只有她的哭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鼓声。

终于，哭声渐渐小了。阿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那袖子湿了一大片，但她不在乎。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几页纸。

密密麻麻，全是柳如眉的诗。那些被烧掉的、只剩几句的、六十年没人看过的诗。

“但我想留。”她小声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想她什么都没留下。”

凤鸣看着她。

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瘦得硌手，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她抱着那个本子，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外面，鼓声又响了。

咚。咚。咚。

下一场戏要开始了。

阿言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但她站得很直。她看着幕布的方向，看着那层把前后台隔开的深红色帘子。

“我有办法了。”她说。

凤鸣看着她。

阿言翻开本子，指着那些诗。

“她写了一辈子，想让别人看见。想让别人知道，她会写诗，她有名字，她是柳如眉。不是张夫人，不是张门柳氏，是她自己。”

“现在，我写下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凤鸣，“如果有人——如果有人当着她的面，念出来——”

凤鸣明白了。

念出来。

用声音。

让她听见。

让那个被压在“角色”下面的、写了六十年诗却一句也没留下的柳如眉，听见有人真的在念她的诗。听见有人真的在叫她。

阿言把本子递给凤鸣。

“我叫。你写。”凤鸣写。

阿言摇头。

“你叫。”她说，“我写。”

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我能写。但我的声音太小了。在这里，太小的声音会被吃掉。你的不一样。你的声音——能传过去。”

凤鸣低头看着那个本子。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被泪水晕开的墨迹，那些柳如眉的诗。

她抬起头，看向幕布。

那边，女人的唱戏声还在继续。还是那段调子，还是那些词，还是那样婉转悠扬。

但这一次，凤鸣听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唱戏声的最深处，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喊，喊不出来。像有人在哭，哭不出声。

那是柳如眉。

被压了六十年的柳如眉。

凤鸣站起来。

她握着那个本子，走向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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