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她是那个长大的、听话的、嫁人的、死掉的。我是……藏起来的。她把我藏在这里,不让我出去。”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解离。
心理学课本上的概念,第一次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她什么时候把你藏起来的?”我问。
小女孩想了想:“很久了。那时候我还小,她……她那时候还和我在一起。后来她开始缠脚,很疼很疼。她哭,她喊,她说不想要。但是没人听她的。每次哭都会被打,每次喊都会被骂。后来她就不哭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不是我。你不是我。你不是我。’说了很多遍。说完之后,她就走了。把我留在这里。”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她在保护我。让我不用疼。但我也出不去。我在这里,看了她一辈子。”
我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问出下一句:
“你……恨她吗?”
小女孩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她每次疼的时候,我也疼。她每次照镜子,我也在镜子里。她每次被那些人说、被那些人打、被那些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也在。但我出不去,只能看着。”
“可是……”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可是她从来不看我。”
黑暗里,我看见有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她只看镜子。只看那个假的。从来不看我。我在这里,叫她的名字,喊她,她听不见。她听不见。”
我伸出手,握住她小小的手。
她的手冰凉,在发抖。
“我听见了。”我说。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满是泪水。
“我现在听见你了。”我说,“你疼,你怕,你想让她看看你。我都听见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现在也疼。”我说,“你看见了吗?她坐在那里,一直绣,一直绣,从来不抬头。她不是不想看你,她是不敢。”
“不敢?”
“不敢看自己。”我说,“看了你就会疼。看了你,就要承认那些年有多疼。她还没准备好。”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我握着的那只手。
“那她什么时候会准备好?”她小声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想和她说说话。”小女孩说,“就一次。就一次就好。”
我握紧她的手。
“那你想不想出去,和她说说话?”
小女孩猛地抬头,眼睛里是惊恐:“不行不行,外面那些脸会吃了我的!”
“我可以保护你。”我说。
我伸手摸向发间。那根银簪还在,是我自己的东西,不是这个世界的。
我把它取下来,放在小女孩手心里。
“这是我的。”我说,“它不是这个世界的,那些脸伤不到它。你握着它,她们就抓不到你。”
小女孩低头看着那根银簪。簪子朴素无华,但在黑暗里微微反着光。
“真的吗?”
“真的。”
她握紧银簪,小小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你……你叫什么名字?”
“凤鸣。”我说。
“凤鸣。”她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词,“我叫……我叫什么来着?”
她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太久没人叫了。”
我心里一酸。
“那你想让她叫你什么?”我问,“如果你见到她,你想让她叫你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
“就叫……‘我’吧。”她说,“就是让她知道,我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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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又等了一会儿,我掀开绣布的一角,往外看。
正厅里恢复了安静。那些镜子还在,镜面里那些脸还在,但她们都静止了,像一幅幅画。
绣娘还坐在绣架前,正在绣最后一排孩子。
她的手很慢,一针一针,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缩回暗格里,看着小女孩。
“外面安静了。”我说,“你想出去吗?”
小女孩咬着嘴唇,握紧银簪,点点头。
我掀开绣布,先爬出去,然后伸手把她拉出来。
她站在绣架旁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绣娘。
绣娘没有抬头。她不知道我们出来了。
小女孩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离绣娘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看着绣娘的侧脸——那张被时光刻上痕迹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双手,那幅永远绣不完的百子图。
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
“她……”小女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老了。”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我在这里的时候,她还很年轻。”小女孩喃喃地说,“她笑起来很好看。后来她就不笑了。”
她抬起手,像是想摸摸绣娘的脸。
但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我忘了她长什么样。”她说,“太久没看了。”
我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小女孩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在问我:
“她会看我吗?”
我轻声说:“她等了你很多年。去吧。”
小女孩深吸一口气,朝绣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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