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三:镜子会监视。
我发现,无论我做什么,总有一面镜子正对着我。
我偏一下头——镜子里出现一个年轻女人,白白净净的,轻声细语:“端庄些。”
我动作慢了一点——镜子里出现一个中年妇人,摇着头:“这么懒,婆家要嫌弃的。”
我疼得受不了,下意识想伸手去摸脚——镜子里同时出现好几张脸,异口同声:“不雅观!”
每一次“提醒”,都伴随着轻微的惩罚。不是打,就是那种眼神,或者几句“为你好”的话。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最可怕的是,裹脚布在生长。
它一直在收紧。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缓慢的、无法阻止的。像有一条蛇缠在脚上,正在一点一点地绞紧。
我低头看,白布条已经缠到了膝盖。
我试着活动脚趾——动不了。脚趾被死死压在脚心,骨头在挤压中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不是幻觉,是真的疼,疼到出汗,疼到发抖,疼到想尖叫。
但我没叫。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我知道,叫了会更糟。
我抬起头,看向绣娘。
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她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些镜子里的审视、那些手的责罚、那些“为你好”的声音——她好像完全听不见。
或者,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到麻木,麻木到忘记自己还会疼。
我想起那些来访者。有些人和她一样,坐在我对面,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不疼,是疼了太久,疼到没有力气表现出来。
“麻木是最后的自我保护。”我曾经在一本书里写过。
现在我亲眼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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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个时辰,可能只有几分钟。我的手指已经扎破了好几个洞,血沾在绣布上,又被我笨拙地绣进去。
绣娘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但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那面最大的穿衣镜——就是那个“完美女人”曾经走出来的那面。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但她还是看,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渴望,又像恐惧。
她在等那个人。
等那个“完美的自己”。
我咬了咬牙,继续绣。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如果镜子是束缚,那镜子能不能也是钥匙?
那些审视者从镜子里出来,惩罚每一个“不完美”的行为。那如果把镜子转过去,让它们看不见我呢?
我抬起头,看向离我最近的那面铜镜。
镜子里那个老太太还在,一直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她说:
“你看够了没有?”
老太太愣住了。
那是一种很滑稽的表情——张着嘴,瞪着眼,像是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这么对她说话。
趁她愣神的瞬间,我伸手抓住铜镜的边缘,用力一转——
镜面朝墙。
那一瞬间,脚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不是幻觉。是真的松了一点点,像缠紧的布条松开了一毫米。
我低头看,裹脚布没有变化。但疼,确实轻了。
我明白了。
这些镜子,既是监视者,也是牢笼的支柱。每一面镜子都在加固这个空间的规则。把镜子转过去,规则就弱一分。
我开始行动。
第一面铜镜,转过去。脚上松一点。
第二面穿衣镜,转过去。再松一点。
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每转一面,束缚就轻一分。那些镜子里“审视者”的脸在尖叫、在咒骂,但它们出不来,因为镜面朝墙。
我转到第六面时,脚上的裹脚布已经松到可以活动脚趾了。
我几乎要笑出来。
然后,我转到第七面。
那是那面最大的穿衣镜——完美女人曾经走出来的那面。
我的手刚碰到镜框,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别转!”
不是绣娘的声音。
是个孩子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见绣架旁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旧旧的褂子,头发有点乱,脚上缠着裹脚布——但缠得很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上。她满脸惊恐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别转!”她喊,“镜子碎了,她们会出来!”
话音未落,我手里的镜子自己动了。
它猛地转回来,镜面朝向我。
但镜子里不是那个完美女人。
是无数张脸。
老太太、老爷、年轻女人、中年妇人——还有更多我见过的、没见过的脸。她们挤在一起,扭曲着、尖叫着、咒骂着,每一张脸上都是愤怒和恨意。
然后她们伸出手。
无数只手,从镜子里涌出来,朝我抓来。
我后退一步,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那些手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挡在我面前。
黑色工装裤,军靴,短发。
是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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