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
老太太的、老爷的、年轻女人的——还有更多看不清脸的,枯瘦的、浮肿的、指甲尖利的。她们朝我抓来,带着尖叫、咒骂、冷笑。
“不听话——”
“不规矩——”
“不端庄——”
“该打——”
“该教——”
“该——”
我后退一步,脚上剧痛传来,几乎站不稳。
但那些手没有抓住我。
它们在离我一尺的地方停住了。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它们挡在外面。
我低头看——不是我有什么保护。是那个小女孩。
她站在我面前,张开小小的手臂,挡在我和那些手之间。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退。
“别碰她!”她喊,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她不是你们的人!”
那些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缩回了镜子里。
小女孩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瞪着我,又气又怕:
“你为什么要转镜子?你不知道她们会出来吗?”
我蹲下来,让自己和她平视:“你知道她们?”
“我当然知道!”她抽噎着,“她们每天都在,一直在。不打人的时候就在镜子里看着,等人出错。一有人出错,她们就出来打。我看了好多年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脚上缠着裹脚布,但缠得很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上,像是故意放开的。
“你的脚……”我说。
小女孩缩了缩脚,想把脚藏起来,但她的裙子太短,遮不住。
“我自己解的。”她小声说,“反正没人看见。”
没人看见。
我心里动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自己解开了裹脚布,在那间暗无天日的绣架下面,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夸奖,没有人说“你做得好”。
她只是自己做了。
因为太疼了。
“你……”我斟酌着词句,“你一直在这里?在绣架下面?”
小女孩点点头。
“她呢?”我朝绣娘的方向努了努嘴,“她知道你吗?”
小女孩摇头,摇得很慢。
“她不看我。”她说,“她从来不看我。她只看绣架,只看镜子,只看那个……那个假的。”
“假的?”
“就是镜子里的那个。”小女孩的声音更小了,像是怕被听见,“穿得很好看,走路很好看,笑得很假的那个。她有时候会出来,站在她面前说话。说你要乖,你要听话,你要变成我这样。”
“然后呢?”
“然后她就更不看我。”小女孩低下头,“她只看着那个假的。那个假的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这是解离的另一种形态——不仅是自己分裂,还分裂出一个“理想的自己”来奴役真实的自己。
我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脚上又是一阵剧痛。
裹脚布又收紧了。
我低头看,白布条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往上缠——已经缠到了小腿。
小女孩也看见了,她的眼睛瞪大:“你……你怎么不解开?”
“解不开。”我咬着牙说,“我试过,越解越紧。”
小女孩凑近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同情,又像别的什么。
“你也是她。”她说,“你也是被关起来的那种。”
她说完,转身钻回绣架底下,消失在阴影里。
我蹲在原地,疼得浑身发抖。但我没有喊出来——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我知道,喊出来也没用。镜子里那些脸还在看着我,等着我出错,等着我“不端庄”。
这个空间的规则,我已经摸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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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一:必须绣。
我试图离开绣架。刚站起身,脚上的裹脚布就猛地收紧——不是缓慢的,是瞬间的,像有人用绳子勒进骨头里。我疼得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只能扶着绣架勉强站稳。
绣娘头也不抬,手里的针一起一落,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不绣,脚会烂掉。”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在这个地方,规则就是规则,不需要解释。
我坐回绣架前,拿起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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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二:不能出错。
我不会刺绣。
小时候劳动课学过一点,但那是十字绣,和这种精细的苏绣完全是两码事。绣娘的绣品上,那些孩子活灵活现,眉眼清晰,连衣褶都一丝不苟。而我的——第一针下去,就歪了。
歪得很明显。
我刚意识到自己绣错了,离我最近的那面铜镜就亮了一下。
镜面里出现一张脸——一个老太太,满脸皱纹,眼神刻薄得像刀子。她的脸贴得极近,几乎要从镜子里挤出来。
然后她的手伸出来了。
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手指枯瘦,指甲却留得很长。那只手狠狠打在我的手背上,啪的一声,火辣辣的疼。
“绣得这么丑,嫁得出去吗?”老太太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尖利刺耳。
我捂着手背,还没从疼痛里缓过来,就看见镜子里那张脸变了。
老太太消失了,换成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袍马褂,像是家里的老爷。他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我。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是“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比巴掌还疼。
我低下头,继续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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