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什么呆?跑!”
那女人拽着我的手腕,把我从绣架边拖开。她的力气很大,我几乎是被拎着走的。
黑雾从碎裂的镜子里涌出来,但那些手没有再追——它们好像怕什么,只在原地扭曲着、抓挠着,像一群被激怒的蛇。
“这边!”
她拉着我穿过正厅,推开一扇我根本没注意到的侧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门。她靠在一扇门上,喘了口气,然后上下打量我:
“新来的?”
我点头,也喘得说不出话。
“林渡。”她简短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我的脚,“还能走吗?”
我低头看。裹脚布还在,但刚才那一阵剧烈的疼痛已经缓和了一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闷痛。我试着活动脚趾——还是动不了,但至少能站稳。
“能。”
“那就行。”她直起身,“这个地方我进来过几次,都过不去。那个穿红衣服的不是最难搞的,难搞的是镜子里那个假的。”
“你见过她?”
“见过。差点被她弄死。”林渡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她不是人,是执念。那个绣娘自己的执念。打不碎,杀不死,镜子碎了还会长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你刚才在和她说话?那个小的。”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躲在外面看了很久。”她说,“你一来就往绣架底下看,看完就开始和空气说话。那种眼神——不是疯子的眼神,是真看见什么的眼神。所以我没动,看你要干什么。”
她顿了顿:“你看见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了:“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她说她是绣娘,但又不是绣娘。是藏起来的那个。”
林渡皱眉:“藏起来的?”
“解离。”我说,意识到她可能不懂这个词,又补了一句,“就是太疼的时候,人会把自己分裂成两个。一个负责疼,一个负责躲。她是躲起来的那个。”
林渡沉默了几秒。
“……有办法让她出来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要破这个回廊,得先让她和绣娘见面。”
“那走啊。”林渡直起身,干脆利落,“带路。”
---
我们在走廊里走了一圈,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走廊——每一扇门推开,都通向同一个正厅。
我们被困在迷宫里了。
“操。”林渡踢了一脚墙,墙纹丝不动。
我靠在墙上,脚又开始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闷闷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拧。我知道这是裹脚布在继续收紧——即使我什么都没做,它也在按自己的节奏缠紧。
“你那个……”林渡指了指我的脚,“能解吗?”
我低头看着那些白布条,试着伸手去扯。布条纹丝不动,像长在肉上一样。而且刚一用力,脚上就传来一阵剧痛,疼得我眼前发黑。
“解不开。”我咬牙说。
“那就是规则。”林渡说,“每个回廊都有自己的规则。这个回廊的规则,可能就是——”
“必须完美。”我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试过。”我说,“每绣错一针,镜子里的手就会出来打人。每停一下,就会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你。不能错,不能慢,不能喊疼——必须完美。”
林渡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深的——像是想起什么。
“我也见过这种规则。”她过了一会儿说,“在别的地方。但那个是战场上——不能怕,不能退,不能哭。哭了就是怂,退了就是叛徒,怕了就会死。”
她转过头,不再看我。
“结果死了才发现,怕和不怕,最后都一样。”
走廊里安静下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她的下颌绷得很紧,像在用力咬住什么。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个小女孩,藏在哪?”
“绣架底下。”我说,“但绣娘在那坐着,我没办法过去。”
“那就不从那边过去。”林渡站起来,“这走廊虽然绕,但总有个尽头。我们找路。”
---
我们走了很久。也可能没那么久——在这个地方,时间是模糊的。只知道推开门,正厅;推开门,正厅;再推开门,还是正厅。
绣娘永远坐在那幅百子图前,头也不抬。完美女人不在,但那些镜子里的脸一直在——每次我出现,她们就转动眼珠盯着我,像在看一个迟早会出错的猎物。
林渡试过打碎镜子。她一脚踹向那面最大的穿衣镜,镜面裂开,但裂痕一眨眼就愈合了。镜子里那个“老爷”的脸露出嘲讽的笑。
“打不碎的。”绣娘的声音突然响起,她依然没抬头,“镜子是她的骨头,骨头碎了,人就死了。你们想让她死吗?”
林渡收住脚,看向我。
我问绣娘:“那个小女孩,你知道她吗?”
针停了一瞬。
“没有小女孩。”绣娘说,声音很平,“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在绣架底下。”我说,“她说是你把她藏起来的。”
绣娘的手继续绣,没接话。
“她想让你看看她。”我说,“就一次。”
针尖扎进了绣娘的手指。一滴血渗出来,洇在白色的绣布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盯着那滴血,很久很久。
然后她继续绣,把血迹盖住了。
“没有小女孩。”她重复。
---
我们又退回了走廊。
“她不认。”林渡说,“怎么办?”
我靠在墙上,脑子飞快地转。绣娘不认——不是因为不记得,是因为不敢认。认了就意味着承认那个小女孩的存在,承认自己曾经那么疼,疼到要分裂自己才能活下去。
她宁愿假装那个小女孩不存在。
就像很多人宁愿假装自己没受过伤。
“得让她自己过去。”我说,“我们逼不了她。”
“那怎么让她自己过去?”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门缝。
“这边。”
我和林渡对视一眼。
“这边。”声音又响了一下,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们循声走过去。尽头是一扇很小的门,只到我腰那么高,像是给孩子的。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孔。
我蹲下来,从圆孔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