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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她栖梧桐我浴火(无限流) > 第2章 镜屋

第2章 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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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门。

镜光刺目的瞬间,我以为自己会被吞没。但光很快暗下去,眼前是一个正厅——老式的那种,八仙桌、太师椅、条案、花瓶,一切都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但这里不止这些。

墙上、桌上、架上,到处都是镜子。铜镜、穿衣镜、手持镜,甚至还有碎成几片的镜框,被仔细地拼在一起挂在墙上。大大小小,新旧不一,每一面都擦得锃亮。

最奇怪的是——所有镜子的镜面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对着房间正中央的一把绣架。

绣架是红木的,雕着缠枝莲花,已经磨得发亮。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绣的是“百子图”——一群孩子在庭院里玩耍,放风筝、捉迷藏、斗蛐蛐。已经绣了一大半,只剩最后一排的几个孩子还是轮廓。

绣针还插在布上,线垂下来,轻轻晃着。

像是主人刚刚离开。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不是因为害怕——虽然确实有点——而是因为脚。

脚上那双裹脚布,在我踏进门的那一刻,又收紧了一点。

不是很疼,但像有一根细线勒在骨头缝里,提醒你它的存在。我低头看,白布条缠得很规整,从脚尖一直裹到脚踝,外面套着一双小小的弓鞋。鞋面上绣着兰花,绣工很精细。

我试着活动脚趾,动不了。布缠得太紧,脚趾被死死压向脚心。

“这就是裹脚的感觉。”我想。

以前只在书里读过,说“小脚一双,眼泪一缸”。现在知道了,“眼泪一缸”是什么意思——不是哭一场的事,是日日夜夜、时时刻刻、连梦里都在疼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迈进门。

脚刚落地,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门关上了。

---

正厅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我沿着墙走,一面一面地看那些镜子。

最小的那面铜镜,只有巴掌大,镜框上镶着银饰。我凑近看,镜子里不是现在的我,而是一个画面——

一间逼仄的屋子,炕上坐着一个妇人,她面前跪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妇人正往女孩脚上缠布,一圈又一圈,缠得极紧。女孩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哭不出来、只剩抽噎的哭。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妇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缠好了脚,长大了才能嫁个好人家。嫁个好人家,这辈子就不用受苦了。”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有说话。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布条上。

画面消失了,镜子里只剩我自己的脸。

我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下一面镜子,穿衣镜,半人高。镜面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大红嫁衣,被人搀扶着上花轿。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因为舍不得家,是因为站不稳。她的脚太小了,小到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再下一面,是几块碎片拼起来的。镜面里有裂纹,但画面还能看清: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坐在绣架前,就是我面前这副绣架。她低着头绣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上缠着新的裹脚布——那是在成年之后,为了让脚更小、更符合“标准”而再次缠紧的。

她绣得很认真,一针一线,一丝不苟。但她的眼睛是空的。

我站在那面镜子前,很久没动。

“看见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回头。

绣架前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暗红色的袄裙,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插着一根银簪。她低着头,正在绣那幅百子图,手里的针一起一落,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是那个三十多岁的妇人。

是镜子里那个人。

沈绣娘。

她没有抬头,但我知道她在和我说话。

“看见了。”我尽量让声音稳下来,“看见你了。”

“看见我什么?”

“看见你小时候,看见你出嫁,看见你……”我顿了顿,“看见你坐在这里。”

针停了一下。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她抬起头。

我看见她的脸。

不是一张脸。是很多张脸的叠加——孩子的恐惧、少女的麻木、妇人的空洞,还有一层隐隐的、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舔过。

“看见我有多丑。”她说。

“你不丑。”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的那种笑:“脚太大,绣得再好也没人要。脚太小,跑都跑不掉。怎么做都是错。”

她又低下头,继续绣。

“来了就别走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陪我绣完这幅图。绣完了,你就可以走。”

话音刚落,我感觉身体一轻——不对,是被什么力量拽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等我回过神,已经坐在了另一把绣架前。

面前绷着一幅一模一样的百子图,只是空白的,一针都没动过。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拿起针,穿上线,然后——

脚上一阵剧痛。

裹脚布又收紧了。不是那种缓慢的收紧,是猛地一勒,像是要把骨头勒断。

我疼得差点叫出来,手里的针掉在绣布上。

“不绣,脚会烂掉。”绣娘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咬牙,重新拿起针。

---

接下来的时间,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这个房间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外面没有窗户,看不见天亮天黑。只有绣架、镜子,和那个永远在低头绣花的女人。

我笨拙地学着绣。我不会刺绣,针脚歪歪扭扭,和绣娘那些精细得像画出来的完全没法比。

每绣错一针,就会有一面镜子亮起来。

然后一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

第一次,是我绣歪了一个孩子的脸。离我最近的那面铜镜突然一闪,里面出现一张脸——一个老太太,皱纹堆叠,眼神刻薄。她的手从镜面里伸出来,狠狠打在我手背上。

“绣得这么丑,嫁得出去吗?”老太太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尖利刺耳。

第二次,是我动作慢了,想停下来歇歇。一面穿衣镜里出现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穿着长袍马褂,像是家里的老爷。他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我,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是“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那一瞬间,我宁可被打。

第三次,是我疼得受不了,伸手想去摸脚。一面碎镜片里出现一个年轻女人的脸,白白净净,穿着体面,她看着我,轻声细语地说:“端庄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声音温柔,像蜜糖。

但比巴掌更疼。

我终于明白这些镜子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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