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女孩。她蜷缩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四面都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是她自己——不同角度的、不同表情的、但都是她自己。
她抬起头,透过圆孔看着我。
“你进来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一直看着。”她说,“我看她打碎镜子,看她问你,看她——不认我。”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不认我。”
“她不是不认你。”我说,“她是不敢。”
小女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为什么不敢?”
“因为认了你,就要认那些疼。”我说,“她疼了太久了,忘了怎么面对那些疼。”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
“那我怎么办?”她问,“我一直在这里。等她来。等了好久好久。”
我透过圆孔看着她。她的脚上没有裹脚布——我这才注意到——光着脚,小小的脚趾自由地蜷着。
“你怎么解开裹脚布的?”我问。
“我自己解的。”她说,“藏起来的第一天就解了。反正没人看见。”
我愣住了。
自己解的。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她做了那个“不敢做”的事。
“你很勇敢。”我说。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可是没人看见。”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要的,不是解开裹脚布。是有人看见她解开了。是有人知道她有多疼,有多勇敢,有多想被看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巨响。
林渡猛地回头:“那个假的出来了。”
我顾不上多想,对着圆孔说:“等着我们。我们想办法让她过来。”
小女孩点点头,小手贴在门上,像是想隔着门碰碰我。
我站起来,跟着林渡跑向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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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女人站在绣娘面前。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在和谁说话?那些外人?她们懂什么?她们知道你的疼吗?知道你为什么缠脚吗?知道你一辈子有多难吗?”
绣娘低着头,不说话。
“只有我懂。”完美女人伸出手,抚摸着绣娘的脸,“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努力。你那么努力地想成为最好的,那么努力地让所有人满意。你怎么能让外人来打扰?”
绣娘的肩膀开始发抖。
林渡站在我身边,压低声音:“她快被说服了。”
我知道。绣娘的眼神又开始恍惚,像那天走向完美女人时一样。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手指。
她在绣花的那只手,还在无意识地动着。一下,一下,重复着一个动作——不是绣花,是别的什么。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
那是“敲门”的动作。
她在敲。
敲那个藏着小女孩的门。
我上前一步,对着绣娘说:“她还在等你。”
完美女人的脸扭曲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别听她的。”
“她在绣架底下。”我说,“解开了裹脚布,光着脚。她说她想让你看看她。就一次。”
绣娘的手停住了。
“没有小女孩。”她喃喃地说,但这次声音没那么坚定了。
“有的。”我说,“你把她藏起来的。因为她太疼了。因为她哭的时候没人哄。因为不藏起来,就活不下去。”
一滴眼泪从绣娘脸上滑下来。
完美女人的脸彻底变了——不再是温柔的,是狰狞的,像一张面具滑落,露出下面的真实面目。
“闭嘴!”她尖叫,朝我扑过来。
林渡冲上去挡住她,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完美女人的指甲变得又长又尖,划在林渡手臂上,血立刻涌出来。但林渡没退,死死钳住她的手。
“去!”她冲我吼,“做你该做的!”
我转身跑向绣娘。
她站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表情还是木的。她看着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等你很久了。”我说,“久到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她在那间小屋里,四面都是镜子。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她问过我,她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那只还在“敲门”的手。
“你得去。”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用过,“我不知道她在哪。”
“你知道。”我说,“你一直在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动着——一下,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绣架。
那幅百子图还绷在架上,只差最后几个孩子没绣完。她的视线往下移,移向绣架的阴影。
那个角落,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看了很久。
“她……”绣娘的声音在抖,“她冷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冷。”绣娘自己说,“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那么久。怎么可能不冷。”
她开始往前走。
一步。
两步。
走到绣架前,她蹲下来,伸出手,探向那片阴影。
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吸气。
然后绣娘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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