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去那边干什么,就是绕着走,有时候站在远处看一会儿,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在那边待着。室友问过他一次,他说喜欢清净,那边人少。
室友信了。毕竟那边确实人少,晚上基本没人敢去。
缚雪明不是去清净的。
他在看那几块砖。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没带仪器,只是用手摸了一下砖缝。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
他知道这是什么。
“缘”的残留。
而且不低。
他后来又去了几次,每次都带着便携探测器。数据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这地方的“缘”浓度,足够形成一个稳定的“痕物级异常现象”了。但奇怪的是,它一直没有完全成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悬在那里,每年六月加强一次,然后又回落。
像有人在等什么。
他翻了学校的档案,找到了三年前的那件事。两个高一学生坠楼,一死一伤。女的叫林晚,男的叫苏鸣。
苏鸣还在这所学校,高三,坐轮椅。
缚雪明开始观察他。
他发现苏鸣每年六月都会去13号楼下面,坐在轮椅上,抠那些砖缝。他发现苏鸣的抽屉里有一把刀。他发现苏鸣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当年那家公司的资料,那个工程师的住址,那个后勤处处长的行踪。
他发现苏鸣在等什么。
不是等机会,是等自己下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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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接触
那天晚上,缚雪明在13号楼下面,看见苏鸣又在那儿。
六月的夜风,和当年一样的温度。苏鸣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手指抠着砖缝。已经抠出血了,他没停。
缚雪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苏鸣没抬头,也没说话。
缚雪明也不说话。他就蹲在那儿,看着那几块砖。
过了很久,苏鸣忽然开口:“你也是来看鬼的?”
缚雪明摇头:“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缚雪明想了想,说:“来看一个人。”
苏鸣没问是谁。他继续抠砖缝,一下一下。
缚雪明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渗进砖缝里的血,忽然说:“你这样抠,她不会回来。”
苏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抠。
“我知道。”他说。
“你这样报复不了那个人。”
苏鸣的手又停了。这回停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缚雪明。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你知道什么?”他问。
缚雪明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鸣。
是一个小型的录音笔。
苏鸣接过来,按了一下。
里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批钢材是我签的字。我知道那东西不行,但钱收了,不签也得签。这么多年了,我每晚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栋楼……那两个孩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苏鸣拿着录音笔,手在抖。
“谁给你的?”他问。
“那个工程师的老婆。”傅雪明说,“他去年走的,脑溢血。走之前那几个月,天天说胡话,她录下来,想看看能不能当证据。因为她这才知道她丈夫做了亏心事,她觉得对不起那两个受害的孩子,但她不知道该给谁。我刚好在查这件事,她就给我了。”
苏鸣没说话。他把录音笔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傅雪明看着他,忽然说:“我可以帮你。”
苏鸣抬头。
“帮她解脱。”傅雪明说,声音很轻,“让她不用每年六月还在这儿抠。”
苏鸣愣住了。
“你说什么?”
“她还在这儿。”傅雪明看向那几块砖,“你知道的。”
苏鸣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他每年六月来这儿,不只是因为想她。是因为他能感觉到她。那种感觉说不清,但他知道她在。
“我能让你见她最后一面。”傅雪明说,“然后,送她走。”
苏鸣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问:“真的?”
傅雪明点头。
“那……那个人呢?”苏鸣问,“那个收钱的……”
傅雪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不归我管。”他说,“但那个录音,可以寄给该收的人。他跑不掉。”
苏鸣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录音笔。月光照在他脸上,有什么东西从他眼角滑下来。
傅雪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在这儿等我。”他说,“我带你去见她。”
他转身走了。
苏鸣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那几块砖。裂缝里,暗红色的东西还在往外渗。
他轻轻把手按上去。
“再等三天。”他说,“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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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后来
几天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那年六月之后,13号楼的那几块砖,再也没裂过。
新铺的地砖好好的,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第二年六月,没裂。第三年,也没裂。
那个传说慢慢就没人提了。新来的学生不知道,老生也渐渐忘了。
苏鸣后来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走之前,他在那几块砖旁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对着那几块砖说了句话,然后转身走了。
说的什么,没人听清。
周薇后来怎么样了,也没人知道。她高考那年发挥得不好,去了一个很远的城市。后来有没有回来过,没人问。
那个收过红包的后勤处处长,半年后被带走了。不是为那批钢材——时间太久,追诉期过了。是为别的事,账目不清,贪了点钱。不大,够判几年。
苏鸣听说的时候,正在大学宿舍里。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傅雪明后来也走了。高考完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室友说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一个包,说要去帮人收东西。
收什么东西?没人问。问了也不会说。
只是很多年以后,有人在这座城市的档案馆里,翻到一份旧档案。
档案编号很怪,不是常规的编号方式。内容是一份行动纪要,记录了一起“异常现象”的处理经过。现象编号是AN-0217,现象名称叫“五蕴扣痕”
处理结果那一栏写着:
已协助当事人“归于寂静”。
心象物未收容,留于原处,作为见证。
备注:经当事人同意,协助其完成最后一次见面。双方均已释然。
档案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很轻:
“恭喜,你们自由了。”
落款是一个名字。
缚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