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苏鸣
苏鸣没死。
他摔下来的时候撞上了那棵树,树枝缓冲了一下,但四楼的高度还是断了他三根肋骨,一根锁骨,脊椎骨裂。他在ICU躺了半个月,又在普通病房躺了两个月,最后坐着轮椅出院的。
医生说,能站起来就不错了,别指望跑跳。
苏鸣没说话。
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六月的太阳很毒,刺得他眼睛疼。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和林晚坐在窗台上,腿伸在外面晃,说着有的没的。她说等放假了要去海边,她还没见过海。他说行,我陪你去。
他没陪她去。
她一个人去的。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海。
那年他高一。
---
二、追
苏鸣出院后第一件事,是查那个铁栏。
他让人推他去13号楼下面,抬头看四楼那扇窗。窗已经封了,铁栏换过了,新的,亮的,焊死在墙上,看着能挂十个人都不会掉。
他让人把他推到那几块地砖前面。
地砖被换过了。新铺的,灰白色的,和周围颜色不太一样。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让人把他推走了。
他开始查。
查那栋楼的施工记录,查当年的承建公司,查验收报告。他坐着轮椅,一趟一趟跑,跑城建局,跑档案馆,跑学校的后勤处。门卫拦他,他就把病历拍出来,说我是受害者家属,你们拦一个试试。
他查到那家公司的名字。早就注销了。法人代表找不到了。验收报告上签字的工程师,名字还在,人已经退休了,住哪儿没人知道。
他找到那个工程师的家,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说他去年走了,脑溢血,走得快,没受罪。
苏鸣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他后来又查到了别的。那家公司当年中标的价格,比第二名低了百分之三十。用的钢材,不是国标,是更便宜的那种。验收的时候,学校后勤处有人收了红包,签字通过了。那个人后来调走了,升了,现在在哪个部门,没人说。
苏鸣去找那个人。没见到。人家不见他。他坐在轮椅上,在人家单位门口等了一天,等到下班,人家从后门走了。
他后来没再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动了。他没证据。所有的证据,七八年过去,早没了。公司注销了,人死了,验收报告上盖的章是真的,谁能证明那批钢材有问题?
他坐在轮椅上,在家里阳台上抽烟,抽到半夜,看着楼下黑乎乎的地面。
林晚那天晚上爬的那不到一米,他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甲翻起来,血往外冒,她还在爬。
往他这边爬。
---
三、周薇
周薇没出事。但她也没好过。
林晚和苏鸣坠楼的消息,第二天传遍全校。周薇那天没去上课,在宿舍躺了一天。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头疼。
没人知道是她举报的。
但她自己知道。
她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林晚的脸。不是鬼魂那种,是那天晚上,她开窗之前,隔着玻璃看见的那一眼。林晚蹲在窗外,冲她笑了一下,用口型说:快开。
她开了。
然后林晚掉下去了。
周薇开始失眠。一整夜一整夜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在凌晨三点多惊醒。她听见窗外有声音,像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她不敢看,用被子蒙着头,等到天亮。
她手腕上开始出现痕迹。不是伤口,是五道细细的红印子,像被人攥过。早上起来就有了,过一会儿又消了。她去医院看,医生说可能是皮肤过敏,开点药膏抹抹。抹了没用,第二天还有。
高二那年,她受不了了,申请转学。学校同意了。她去了外地,以为换个地方就能忘掉。
没忘掉。
高三那年,她又回来了。不是她自己想回来的,是学校通知她,学籍档案有问题,需要本人回来处理。她没办法,只能回来。
她走在校园里,觉得每一条路都熟悉,每一条路都可怕。
她绕开13号楼走。但她绕不开那些目光——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回头,什么人都没有。
她办完事,当天就走了。
但她知道,她还得回来。高考报名,体检,考试,都在这里。
她逃不掉。
---
四、学校
这件事在学校里传了很久。
一开始是学生之间传。说13号楼闹鬼,半夜能听见指甲刮地的声音。说四楼那间空寝室的窗户会自己打开,有人看见一个女孩坐在窗台上。说楼下那几块砖,每年六月都会裂开,裂缝是五道的,像手指抠的。
学校辟过谣。说都是学生瞎传的,没那回事。说那几块砖裂开是因为热胀冷缩,已经换过了。说那间寝室一直空着是因为没安排人住,不是什么别的原因。
但学生们不信。
每年六月,都有人半夜去13号楼下面蹲着,想看看有没有鬼。保安赶过几次,后来就不赶了,只在远处看着。
有个学生真的录到过声音。凌晨三点多,手机放在地上,录到一阵细细的刮擦声,像指甲抠砖缝。他把录音发到网上,被学校联系删掉了。
后来这件事就慢慢成了传说。新来的学生听老生讲,将信将疑。老生毕业走了,新生变成老生,接着往下传。
13号楼的那几块砖,每年六月还是会裂。学校每年都会换,每年都会裂。后来不换了,就让它裂着。反正裂得不厉害,不影响走路。
没人再提那两个人。
---
五、学校高层
当年那件事发生后,学校开过会。
校长主持的。参会的有后勤处长、学生处长、保卫处长,还有几个副校长。
会议记录后来被封存了,没人看过。但参加的人出来之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后勤处长后来被调走了,去了一个闲职。有人说是因为那批铁栏的验收是他签字过的,有人说不是,只是正常轮岗。他自己什么都没说。
那个收过红包的人,后来升了。升到了另一个部门,管别的事。有人提过当年的事,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说都是谣言。
校长的讲话,在学生大会上说过一次。大意是:这是一起不幸的意外,学校深表痛心,已经对相关设施进行全面排查,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希望同学们不要传谣信谣,要相信学校,相信组织。
讲话很简短。说完就走了。
后来学校再没提过这件事。
档案里,这件事的结论是:学生深夜在宿舍楼外逗留,因设施老化发生意外。已处理完毕。
没提那根铁栏为什么会在里面烂空。没提当年的验收是谁签的字。没提那个举报的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都处理完毕了。
---
六、三年后
苏鸣高三了。
他还坐着轮椅,但已经能拄着拐杖站一会儿。他没离开这座城市,没转学,一直在这所学校,从高一熬到高三。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走。他不说话。
他每年六月都会去13号楼下面。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那几块砖。有时候会伸手去抠那些裂缝,一下一下,抠到手指出血。
没人拦他。没人敢靠近他。
他还在查。
不是明面上查,是暗地里。他把当年那家公司的底细翻了个遍,把那个验收工程师的家属摸了个清,把那个收红包的后勤处处长的行踪记了个烂熟。他知道那个人每天几点出门,几点下班,走哪条路,在哪儿吃饭。
他没证据。他报不了。
但他等。
他等那个人落单的一天,等他自己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他不急。他高三了,时间还长。那个人五十多了,总有走不动的一天。
他的抽屉里有一把刀。从高二那年就放着。没拿出来过,但一直在那儿。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但他知道,如果那天来了,他不会犹豫。
---
七、缚雪明
缚雪明是高三下学期转来的。
档案上写的是“因家庭搬迁”,没人觉得奇怪。这种小城市,每年都有几个转学生。
他住的是男生宿舍,四人间,室友都挺好,不怎么闹。他话不多,但也不冷,该说话说话,该笑笑。没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但有一件事,他室友觉得奇怪——他总往13号楼那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