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涣清问。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他们知不知道。”
涣清笑了笑。
“不知道才好。”他说,“知道了,就睡不着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屏幕上的夜色。
如果有人从外面看进来,只会看见缚雪明一个人站在那里,对着墙上的屏幕发呆。
没有人知道,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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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缚雪明去了档案馆。
档案馆在负八层。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6、-7、-8。
门开了。
负八层的走廊比上面冷得多。温度明显低了好几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金属,又像是别的什么。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的门,门上都贴着标识:
【C级收容区】
【痕物专区】
【常规权限可进入】
缚雪明顺着走廊往前走,走到一扇门前停下。门边的标识牌上写着:
【痕物·临时存放区】
【编号:AN-0217 相关物证】
他伸出手,按在门边的感应器上。
感应器亮了一下,发出“滴”的一声。
【身份验证通过】
【缚雪明探员,欢迎您】
门开了。
里面的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银灰色的金属。靠墙是一排排的柜子,柜子上都贴着编号。每个柜子都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放着的东西。
有的是一块手帕,有的是一支笔,有的是一张照片,有的是一封信。每一件东西,都曾经是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故事,一个人的一生。
缚雪明走到一个柜子前,停下。
柜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本淡青色的笔记本,一张泛黄的照片,几块地砖的拓片。
柜子上的编号是:AN-0217-物证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那本笔记本是周薇的。那张照片是林晚的。那些拓片,是那几块砖的。
他身边没有人。
但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再过几天,这些东西就会从这里移走了。”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嗯。”
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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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摞文件。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柜子。
“缚雪明?”他问。
缚雪明点点头。
那人笑了笑,伸出手:“新来的,上周刚入职。叫我小李就行。”
缚雪明握了握他的手。
小李看了看那个柜子,问:“这是你办的案子?”
缚雪明点点头。
小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过。五蕴扣痕。”
缚雪明没有说话。
小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和敬畏。
“我入职培训的时候,讲师拿这个案子当案例。”他说,“说这是‘执念型异常’的典型。两个人互相供养,互相纠缠,解不开,也散不掉。”
他顿了顿。
“他们说,能解这个案子的,不是技术,是人。”
缚雪明没有说话。
小李看着他,忽然问:“那个姑娘,她走了吗?”
缚雪明想了想,说:“快了。”
小李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拍了拍缚雪明的肩膀,走了。
缚雪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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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档案馆出来,缚雪明去了人事处。
人事处在三楼。他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正在低头看文件。
“缚雪明?”那人抬起头,“坐。”
缚雪明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说:“你那个案子,六月十二号?”
缚雪明点点头。
“需要技术支持吗?”
缚雪明想了想,说:“暂时不用。”
那人点点头,在文件上记了一笔。
“有需要随时提。”他说,“技术保障那边,二十四小时待命。”
缚雪明点点头。
那人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个搭档,涣清,他这次去吗?”
缚雪明说:“去。”
那人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缚雪明没有说话。
那人又翻了翻文件,说:“行了,没事了。去吧。办完了,回来写结案报告。”
缚雪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问:“咱们这儿,有多少人?”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缚雪明说:“我是说,像咱们这样的,外勤探员,有多少?”
那人想了想,说:“外勤的话,三十来个吧。加上后勤、分析、技术,总共有两百多人。怎么?”
缚雪明摇摇头:“没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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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缚雪明回到618。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涣清已经在了,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办完了?”
缚雪明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涣清看着他,问:“见到那个新来的了?”
缚雪明微微一怔。
涣清笑了笑。
“小李,”他说,“我上来的时候碰见他了。他说在档案馆见过你。”
缚雪明没有说话。
涣清把书放下,看着他。
“他说什么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能解这个案子的,不是技术,是人。”
涣清点点头。
“他说得对。”他说。
缚雪明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墙上那块屏幕。屏幕里,这座城市的夜景还是那样,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过了很久,涣清开口了。
“你在想她。”
缚雪明没有说话。他知道涣清说的“她”是谁。
林晚。
涣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见过她了。”涣清说,“她知道你是谁吗?”
缚雪明想了想,说:“她不需要知道。”
涣清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缚雪明侧过脸,看着他。
涣清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屏幕。
“她知道有人来带她走就够了。”涣清说,“是谁,不重要。”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知道涣清在说什么。
他们做的事,从来不是为了让人记住。
他们只是送那些该走的人,走完最后一程。
至于他们是谁——
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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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缚雪明还坐在那里,看着屏幕。
涣清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屏幕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缚雪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涣清。”
涣清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不下去了——”
涣清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承诺。
“那我就陪你走下去。”涣清说。
缚雪明没有说话。
涣清笑了笑,又闭上眼睛。
“你忘了,”他说,“咱们是一个人。”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
屏幕里,最后一盏灯也暗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是他说的。是涣清很久以前说的。
——一个人行至水穷处,一个人坐看云起时。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行至水穷处的人,是他。
坐看云起时的人,是涣清。
但他们是一个人。
从来都是。
天快亮了。
六月十二号,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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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归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