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
缚雪明在镇子上待了两天。
说是待着,其实也没做什么。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看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傍晚去河边走走,看船来船往,听橹声咿呀。夜里坐在窗前,对着月光发呆。
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几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路过的人看见了,也不觉得奇怪——这年头,谁还没点自言自语的习惯呢。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自言自语。
第三天早上,缚雪明说:“该回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谁跟上。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他们又去了半日闲。
周奶奶还是坐在柜台后面,还是望着窗外的河。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走啦?”
缚雪明点点头,把那袋松子糖放在柜台上——昨天又去买了两斤。
周奶奶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买这么多,我吃到什么时候。”
缚雪明说:“慢慢吃。”
周奶奶笑着摇摇头,把糖收好。她看着缚雪明,目光里有一种慈爱。
“那丫头的事,”她说,“办完了,回来跟我说一声。”
缚雪明点点头。
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下次回来,怕是要很久以后了吧?”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奶奶叹了口气。
“去吧。”她摆摆手,“办完了,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
缚雪明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周奶奶忽然又叫住他。
“雪明。”
他停住脚步。
周奶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告别。
“你外婆,”她说,“她在那边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跟你家那棵是一对。”
缚雪明微微一怔。
周奶奶笑了笑。
“她说,等有一天,你累了,就回来。她在树下等你。”
缚雪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叮叮咚咚响了几声。
门外,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有人从他身后出来。
但他迈步往前走的时候,身边好像多了一个影子。
---
从半日闲出来,他们没有直接去车站——或者说,他一个人沿着河边走,走到一座小石桥前,停下来。
他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还是那样绿,还是那样静静地流着。有船从桥下穿过,船上的人唱着听不清词的小调。
他身边没有人。
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风。
“你说,那边是哪边?”
没有人回答。
但他等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好像听见了什么。
然后他继续看着河水,看着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
他们坐上回去的高铁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缚雪明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小镇渐渐远去,田野渐渐远去,河水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楼房,越来越密的高楼。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但列车驶过一座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那个姑娘,她爬了一个小时。”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她在想他。”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清隽安静。旁边的座位始终空着。
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有时会微微侧过去,像是看了一眼旁边,然后又收回来。
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
他们回到那座城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缚雪明没有回学校,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老旧的写字楼,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楼不高,只有八层,外墙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发灰。一楼是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收银员坐在那里玩手机。二楼挂着“某某美容会所”的招牌,灯已经灭了。三楼往上,窗户都是黑的。
缚雪明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门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锈。他按了上行键,电梯嘎吱嘎吱地下来,门开了,里面一股霉味。
他走进去,按了八楼。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2、3、4、5、6、7、8。
门开了。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是一扇扇的门,门上贴着各种公司的铭牌:“某某贸易有限公司”“某某文化传播工作室”“某某建筑设计事务所”……有的铭牌已经歪了,有的只剩下胶水的痕迹。
他走到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贴着的铭牌是:“某某文化传播工作室”。普普通通,和这一层其他公司没什么两样。
他伸出手,按在门把手上。
门开了。
---
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走廊很短,几步就走完了。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感应器。
缚雪明伸出手,按在感应器上。
感应器亮了一下,发出“滴”的一声。
【身份验证通过】
【缚雪明探员,欢迎您】
金属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
大厅很大,至少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很高,顶上是一排排的日光灯,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地面是浅灰色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的影子。
四周是一圈圈的走廊,每层走廊上都有一排排的门。那些门都是银灰色的,和墙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门边的编号牌,根本看不出来。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几个人,穿着统一的制服——不是那种严肃的制服,就是普通的白衬衫、黑长裤,看起来和外面写字楼里的职员没什么两样。有人正在低头处理文件,有人对着电脑屏幕,有人在接电话,语气和银行柜员一样客气:“好的,请稍等,我帮您查询一下。”
柜台上方的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的数字和代码。偶尔有红色的数字闪过,又很快被绿色取代。
有人从缚雪明身边走过,穿着便装,手里拿着文件袋,脚步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缚雪明穿过大厅,走到电梯前。这部电梯比外面那部新得多,不锈钢的门面擦得锃亮。他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六楼。
电梯往下走。
不是往上,是往下。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1、-2、-3、-4、-5。
门开了。
六楼的走廊比上面安静得多。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的门,门上都有编号:601、602、603……一直排到620。
他走到618门前,停下。
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名牌,写着三个字:
缚雪明
他推开门,走进去。
---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沙发。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是黑的。书架上有几本档案,还有几本看起来像是专业书的东西。
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什么名画,就是普通的山水,远山近水,孤舟独钓。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外婆画。
缚雪明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这时候,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还是这破电脑。”
缚雪明没有回头。他只是说:“能用就行。”
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涣清靠在那里,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拿的书。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门没有开过。但如果有人从门外经过,透过玻璃往里看,只会看见缚雪明一个人坐在电脑前。
因为涣清只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欢迎回来,缚雪明探员】
【您有2条未读消息】
【1条来自:人事处】
【1条来自:档案馆】
缚雪明点开第一条。
【人事处通知】
【尊敬的缚雪明探员:】
【您提交的阶段性报告(AN-0217)已收悉。经审核,进展符合预期,请继续按计划推进。】
【温馨提示:本次任务预计处理时间为6月12日,请提前做好相关准备。如需技术支持,请及时提交申请。】
【异常调查局·人事处】
他点开第二条。
【档案馆通知】
【尊敬的缚雪明探员:】
【您借阅的档案(AN-0189)已到期,请及时归还。如需续借,请提交申请。】
【异常调查局·档案馆】
缚雪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涣清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AN-0189,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缚雪明说:“借出来对照一下。”
涣清没有再问。他继续翻书。
缚雪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他自己写的那些报告。五蕴扣痕的初步调查,五蕴扣痕的阶段报告,还有一些其他的案子,有的已经结了,有的还在进行。
他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份。
封面上写着:异常调查局·新人入职手册·序章
他打开,看着那段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文字:
世界存在两面。
表世界,是众生栖息的日常,运行着我们所知的物理法则。
里世界,是“异常”蛰伏的领域,由混沌的“异理”与承载因果的“缘”所构成。
异常调查局,便行走于这脆弱的边界之上。
我们不追求根除——因“异常”无法被消灭,如同影无法脱离光。
我们的信条是:“让异常归于寂静。”
他看了很久。
涣清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书,走到他身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段文字。
“还是这几句。”涣清说。
缚雪明点点头。
“背都背得下来了。”涣清说。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关掉文档,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实时播放着外面的街景。
屏幕上,这座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车水马龙。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睡觉。
涣清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