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缚雪明说,“但我想知道。”
老周吸了口烟,沉默了很久。他透过烟雾看着缚雪明,那目光浑浊而复杂。
“昨天陈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他忽然说。
缚雪明微微一怔。
老周吐出一口烟:“她说有个学生来问林晚的事,让我照实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他顿了一下,“她说那孩子不一般。”
缚雪明没有说话。
老周把烟掐灭在桌上,叹了口气。
“那个铁栏,”他终于开口,“不是我装的。我来的时候就有了。但我知道那批货。”
缚雪明看着他。
“那年的工程,是外包的。”老周说,“包工头姓马,现在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批铁栏用的是便宜货,表面看着还行,里面锈成什么样,只有天知道。验收的时候,有人收了红包,签字通过了。”
“谁收的红包?”
老周摇摇头:“不知道。知道也不敢说。”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姓马的包工头,还有没有线索?”
老周想了想,说:“他有个弟弟,好像是开修车铺的。就在城东那边,叫什么路我忘了。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缚雪明记下这个线索。
“谢谢周师傅。”
他转身要走,老周忽然叫住他。
“小伙子,”老周说,“那件事,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人死了,活着的那些——该难受的难受,该跑的跑。查清楚了,能换回来什么?”
缚雪明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老周坐在那张破旧的桌子前,抽着烟,看着门口的方向。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堆满灰尘的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也许是因为陈老师那个电话。也许是因为这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来问。也许是因为那个少年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却让人觉得——他听得进去。
也许只是因为亏心。
那年的事,他也算有一份因。验收的时候他在场,看见了那个红包,没说话。后来铁栏换了,人死了,他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熬到天亮。
前尘总该有个了结的。
他想。
只是不知道,谁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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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傍晚,缚雪明去了高三一班。
许瑶在教室里自习。缚雪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她出来。
许瑶是个瘦瘦的女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静。她走出教室,看见缚雪明,愣了一下。
“你是?”
“高三七班,傅雪明。”缚雪明说,“想问你一点事,关于林晚的。”
许瑶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缚雪明,看了很久,然后问:“你是她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缚雪明说,“就是想了解。”
许瑶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老师也给我打电话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犹疑,还有一些别的什么。过了几息,她开口说:“去操场吧,边走边说。”
两人沿着操场慢慢走。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陈老师说,你不是普通人。”许瑶忽然说。
缚雪明没有接话。
“她还说,有些事,该有人来收了。”许瑶继续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她三年没提过林晚,今天忽然打电话给我,一定是因为你。”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信她?”
许瑶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不信她,”她说,“但我信林晚。”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在那儿太久了。该走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林晚是我最好的朋友。”许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们从初中就是同学。她这个人,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我初中被人欺负,是她帮我出头的。我爸妈吵架,我去她家住,她妈给我做饭。我考试考砸了,她陪我哭。”
“她有什么心事都跟我说。”许瑶继续说,“她和苏鸣在一起,第一个告诉的就是我。她那天晚上去十三号楼,也跟我说了。她说,瑶瑶,要是被抓到了,你得给我送饭。”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然后第二天早上,她就没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那件事之后,好多人都说是苏鸣害了她。但我知道不是。她喜欢苏鸣,喜欢得不得了。她掉下去的时候,一定是想爬到他身边去的。”
她顿了顿,又说:“苏鸣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的事。他说她掉下去之后,还在往他那边爬。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爬过去抱住她。他到如今还在查那件事,他想帮她报仇。”
“那个举报的人,还有那群偷工减料的人,”许瑶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才是该死的。”
缚雪明看着她。
“你知道是谁?”
许瑶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有怀疑的人。”
“周薇?”
许瑶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晚出事之后,周薇就变了。整天魂不守舍的,看人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后来她转学了,再也没回来。”
“你去找过她吗?”
“没有。”许瑶说,“我怕我见到她,会忍不住打她。”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
许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栋老楼。
“她还在那儿,对不对?”她问。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转过头,看着他。
“陈老师说你不是普通人,”她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不管你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帮帮她。让她走吧。她在这儿太久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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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缚雪明回到住处。
涣清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查到了什么?”
缚雪明把这几天的收获简单说了。包工头有个弟弟,在城东开修车铺。林晚最好的朋友许瑶。陈老师说的一些话。老周说的那些,还有他最后那声叹气。
涣清听完,点了点头。
“有头绪了。”
缚雪明走到窗边,和他并排站着。
窗外,月光很淡。远处的十三号楼隐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们都说了。”缚雪明忽然开口。
涣清侧过脸看他。
“陈老师,老周,许瑶。”缚雪明说,“她们都说了。不是因为我是谁,是因为——三年了,终于有人来问了。”
涣清没有说话。
“她们想让她走。”缚雪明说,“她们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她们告诉我。”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信她们?”
缚雪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栋楼,看着那几块看不见的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
涣清笑了笑。
“你信。”他说,“不然你不会站在这里。”
缚雪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老周叹气的时候,”他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涣清看着他。
“他在想,前尘总该有个了结。”缚雪明说,“只是不知道,谁来结。”
涣清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么站着,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那栋楼,也静静地立着。
等一个该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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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故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