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
缚雪明在城东转了两天,才找到那家修车铺。
铺子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堆满了废旧轮胎,油腻腻的招牌上写着“马记汽修”。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头也不抬地说:“修车排队,明天再来。”
“我找人。”缚雪明说。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
“姓马的包工头,”缚雪明说,“听说有个弟弟在这儿修车。”
男人的手停了。
他放下扳手,慢慢站起来,打量着缚雪明。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熬了很多夜,又像是藏了很多事。
“你是谁?”
缚雪明没有回答。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三年前的事吧?又来一个。”
缚雪明没有说话。
男人转身走到角落,在一张破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
“我哥死了。”他说,“去年,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三个月就走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男人吸了口烟,看着地面。
“他走之前,天天做噩梦。说梦见一个女的,从楼上掉下来,在地上爬。他跟我说,那女的爬了很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说不清楚。就看见她在那爬,往她男朋友那边爬。手抠在地上,血糊糊的,指甲都翻起来了。一边爬一边看着他——不是看他,是看那个方向,那个男的躺着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那女的不看他,但他就觉得她在问他,为什么。”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怎么说?”
男人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他就是怕。怕了三年,最后死在医院里,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缚雪明没有说话。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是来讨债的?”他问,“还是来□□的?”
缚雪明想了想,说:“来还债的。”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嚼了黄连。
“还债?”他说,“我哥死了,债找谁还?那些收红包的,验收签字的,现在还在学校好好待着。你找他们去啊。”
缚雪明看着他,问:“你知道是谁?”
男人摇摇头:“不知道。我哥不说。但我知道,那年他接那活儿的时候,有人给了他好处。他回来喝酒,喝多了说,这钱好赚,有人兜底。”
“谁兜底?”
“他没说。”男人把烟掐灭,“后来那事出了,他就开始做噩梦。我问他到底是谁,他不说。到死都不说。”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谢谢。”
他转身要走,男人忽然叫住他。
“喂。”
缚雪明回头。
男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女的,”他说,“还在地上爬吗?”
缚雪明没有回答。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机油的手。
“我哥欠她的,”他说,“我替他还不了。但你——”他顿了顿,“你要是能把她送走,就送走吧。三年了,够了。”
缚雪明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缚雪明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那个修车的男人关了铺子,一个人去了城郊的寺庙。
寺庙很小,香火冷清。他买了三炷香,在佛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从四楼掉下来,在地上爬了很久,往她男朋友那边爬。手抠在地上,指甲都翻起来了。
他哥造的孽。
他替不了。
但他还是来了。
香燃尽的时候,他对着虚空说了一句:“对不住。”
风从殿外吹进来,把香灰吹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周日晚上,缚雪明回到学校。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十三号楼。
月光很淡。那几块砖静静地躺在地上,裂缝还是那几道,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蹲下来,伸出手。
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那熟悉的刺痛又来了。但这一次,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很轻,很细,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
黑暗。很深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一下,一下。手指抠在水泥上,血从指尖渗出来。很疼。但还在爬。往前面爬。往那个方向爬。那里有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
他没有收回手。他就那么蹲着,把手按在那几块砖上,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指尖渗进去,又从那几块砖里渗回来。
“再等几天。”他轻声说,“快了。”
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
周一上午,缚雪明去找苏鸣。
课间的时候,苏鸣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缚雪明走到他旁边,靠在栏杆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鸣开口了。
“你查到什么了?”
缚雪明把修车铺的事说了。
苏鸣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死了。”他说,“那个包工头死了。”
缚雪明点点头。
苏鸣看着楼下,目光很远。
“我查了三年。”他说,“我想找到那些人,让他们还。让林晚还。让——”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让她能瞑目。”
缚雪明没有说话。
苏鸣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她爬了多久吗?”他忽然问。
缚雪明看着他。
苏鸣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恨到极处、烧到极处的红。
“一个小时。”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掉下来之后,没死。她在地上爬,往我这边爬。爬了一个小时。”
缚雪明没有说话。
“一开始她还能动,一点一点往前挪。后来动不了了,就趴在那儿,手还在抠地。指甲翻起来,血往外冒,她还在抠。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动不了,她也动不了。就那么看着。”
苏鸣的手攥紧了拐杖,指节发白。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一个小时。然后她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看着我这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她是活活痛死的。我就那么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苏鸣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再也站不起来的腿。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在地上爬,往我这边爬。我想爬过去,爬不动。我就那么看着她爬,看着她指甲翻起来,看着她流血。然后我就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缚雪明。
“你说她在等我。等什么?等我替她报仇?还是等我原谅自己?”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等你,等你不再恨。”
苏鸣愣了一下。
“不再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嘲讽,还是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