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
接下来的几日,缚雪明像一滴水,慢慢渗进这所学校的缝隙里。
他去食堂吃饭,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听邻桌的女生讨论周末去哪里玩。他去操场散步,路过篮球场时被飞来的球砸中,笑着说没关系。他去图书馆借书,在还书处排队时,听见前面两个男生抱怨作业太多。
没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注意着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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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他这转学本就透着几分古怪。
高三下学期,距离高考不到百日,正是冲刺的时候。哪个学生会在这个时候转学?哪个学校会在这个时候收人?
教导主任第一眼看见他的档案时就皱起了眉。那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成绩单齐全,学籍信息完整,转学理由只写了四个字:家庭搬迁。可打电话去原学校核实,对方只说“情况属实”,便再不多言。
教导主任想再问,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他抬头看眼前这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隽,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卑不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竟让人觉得有些晃眼。
“你……”教导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最后只是摆摆手,在转学手续上盖了章。
后来他跟同事喝酒时提起这事,说:“那孩子,看着就不一般。”
同事问怎么不一般。
他说不上来。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就是……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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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缚雪明换了衣服下楼,却没有去操场。他绕到教学楼后面,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一栋老楼前。
那是原来的女生宿舍,三年前林晚住的那栋。现在空着,门窗紧闭,外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干巴巴的藤蔓像一张网,把整栋楼罩在里面。
他在楼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教师办公楼。
他事先打听过,林晚当年的班主任姓陈,现在还在学校,教高一语文。陈老师是女老师,五十多岁,据说对林晚很好,林晚出事那天晚上,是她第一个赶到医院的。
缚雪明在办公室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眼镜,正在批改作业。
“陈老师好。”缚雪明说,“我是高三七班的傅雪明,想请教您一点事情。”
陈老师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学生,倒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几息,她才开口:“什么事?”
缚雪明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问问林晚的事。”
陈老师的手顿住了。
她放下笔,摘下眼镜,看着缚雪明。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旧伤,隐隐地疼。
“你问这个干什么?”
缚雪明没有回答。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淡青色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陈老师面前。
陈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她翻开扉页,看见那个名字,“周薇的日记?你怎么会有?”
“捡到的。”缚雪明说,“在紫藤花廊。”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她翻着那本日记,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缚雪明。那目光里有许多东西——疑惑、犹豫,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
“你不是普通学生。”她忽然说。
缚雪明没有说话。
陈老师看着他,继续道:“高三下学期转学,本来就少见。你转来之后,不去适应新班级,不去备考,反而来查三年前的旧事。还有这本日记——”她拍了拍桌上的本子,“紫藤花廊我去过无数次,从来没见什么日记。它怎么就让你捡到了?”
缚雪明还是没有说话。
陈老师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说,“但我知道,有些事,该有个了结了。”
缚雪明开口了:“林晚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老师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出眼角深深的皱纹。
“好孩子。”她说,“特别好的孩子。成绩好,性格好,跟谁都处得来。她不是那种特别张扬的好,是那种——你跟她在一起,就觉得舒服的那种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出事那天白天,还来办公室找我,问我一篇作文怎么写。我跟她讲了半天,她走的时候说,陈老师再见,明天见。”
“明天见。”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没有明天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查这些干什么?”
缚雪明想了想,说:“有些事,该有个了结。”
陈老师看着他,目光复杂。
“了结?”她苦笑了一声,“怎么了结?人死了三年,活着的那些——苏鸣,周薇,还有那些记得她的人——哪一个了结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陈老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日记。
“周薇这孩子,”她说,“我教过她一年。她不是坏孩子,就是……就是心思重。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说出来。林晚出事之后,她整个人就垮了。上课走神,下课发呆,脸色白得像纸。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什么事都没有。”
“后来她转学了。听说去了外地。”陈老师叹了口气,“但我知道,她走不出去的。那种事,走不出去。”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件事之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陈老师抬头看他。
“奇怪的事?”
“比如,”缚雪明斟酌着用词,“有人说十三号楼那边晚上有光,有人听见地上有声音。”
陈老师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缚雪明,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你也听说了?”
缚雪明点点头。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来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些事,我不能明说。”她说,“但你可以去问问管后勤的老周。他在学校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事都知道。”
缚雪明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陈老师犹豫了一下,说,“林晚有个最好的朋友,叫许瑶。她们从初中就是同学,一起考进来的。林晚出事之后,许瑶哭了好几天。现在她在高三一班,你要是想了解林晚的事,可以找她。”
缚雪明点点头,站起来。
“谢谢陈老师。”
陈老师没有回应。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日记,像是在看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缚雪明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出去,忽然听见陈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等等。”
他停住脚步。
陈老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本日记递还给他。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林晚他们班高一时的合影。”她说,“留个纪念吧。”
缚雪明接过照片。照片上几十张年轻的面孔,笑得灿烂。他一眼就认出了林晚——站在第二排,扎着马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死的时候,”陈老师说,“是爬着的。”
缚雪明抬起头。
“我听苏鸣说的。”陈老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掉下去之后,没立刻死。她在地上爬,往苏鸣那边爬。爬了快十分钟,爬了不到一米。手抠在地上,指甲都翻起来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苏鸣那时候也动不了。他就那么看着。”陈老师说,“他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地吹着。
陈老师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些话本不该对你们说的……可那孩子,她不该继续被困在这儿。”
她顿了顿,看着缚雪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恳求。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说,“但你来问我,我就告诉你。也许是因为三年了,终于有人来问了。也许是因为那本日记。也许是因为——”
她停下来,摇了摇头。
“罢了,你去吧。”
缚雪明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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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缚雪明去了后勤处。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正在仓库门口修理一张坏了的椅子,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来。
“后勤的事去办公室。”他说。
“我不是来办后勤的。”缚雪明说,“我想问问三年前那件事。”
老周的手停了。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上下打量了缚雪明一眼。
“你是干什么的?”
缚雪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跟我来。”
他带着缚雪明走进仓库,绕过一堆堆杂物,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堆满了各种单据。
老周在桌边坐下,点了根烟。
“那件事,”他说,“不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