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那本笔记本不大,比寻常的练习本略小一些,封面是淡青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缚雪明回到住处后才仔细翻看。
里面是日记。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是小时候被先生罚过描红的那种认真。日期从三年前的九月开始,到次年三月戛然而止。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三月十七日阴
今天又在走廊里遇见她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是我。
但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陌生的,现在是冷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她隔着玻璃看我的那一眼。她在笑。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
我知道老师是怎么来的。
我知道那是我打的电话。
我只是想让老师骂她几句,让她别那么张扬。我没想让她死。
我没想。
缚雪明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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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推开窗。涣清正靠在窗外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块糕,慢悠悠地啃着。见他出来,便扬了扬手里的糕。
“早。吃吗?”
缚雪明摇摇头,把笔记本递给他。
涣清接过去,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周薇。”他说,“那个举报的。”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把笔记本还给他,靠在栏杆上,问:“你打算怎么办?”
缚雪明没说话。
涣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心里有数。”他说,“我就不问了。”
缚雪明看了他一眼。
涣清摆摆手,继续啃他的糕。
缚雪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光。涣清就靠在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但他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从来不需要说。
就像一个人不需要对自己解释为什么左手知道右手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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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有课。
缚雪明走进教室的时候,苏鸣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缚雪明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的时候,苏鸣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昨晚我睡不着。”他说,“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
缚雪明侧过脸看他。
苏鸣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划着,一下一下,还是那五道线。
“你说你是来带她走的人。”他说,“我想了一夜,想问你——她愿不愿意走?”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等你。”他说。
苏鸣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缚雪明。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但今天看上去,好像没那么烈了。多了点别的什么。
“等我?”他问,“等我干什么?”
缚雪明没有回答。
老师进来了,翻开课本,开始讲课。苏鸣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线。
但这一次,他画得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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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缚雪明没有去食堂。
他一个人走到紫藤花廊。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紫藤花开得比昨日更盛了,一串一串垂着,像一帘帘浅紫色的梦。
他在昨天捡到笔记本的那张石凳上坐下。
四周很静。偶尔有几声鸟叫,从花廊深处传来。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轻轻地落,落在肩上,落在膝上,落在脚边。
他翻开那本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九月一日晴
今天是高二开学第一天。换了教室,换了座位。林晚坐在我前面两排。她回头借橡皮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是谁。
但我知道她是谁。
缚雪明一页一页翻下去。
日记里写的都是些日常的事:上课、考试、吃饭、睡觉。偶尔提到林晚,提到的时候总是很短,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但越往后翻,提到林晚的次数越多,写得也越长。
十月十四日雨
今天下雨,在教学楼门口躲雨。她也没带伞,站在我旁边。
我们都没说话。
雨溅进来,打湿了她的鞋。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话。
我忽然想,如果她知道了,还会跟我说谢谢吗?
十一月二十日晴
体育课,她和几个女生在操场上跑步。我坐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
她跑得很快,头发在后面甩着,阳光照在她脸上,很亮。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就想起一下。
然后就不敢想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阴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我许了个愿。
我希望她能忘了我。
我希望我也能忘了自己。
翻到一月份的时候,日记里的语气变了。变得更短,更急,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一月八日雪
下雪了。
她在雪地里走。我跟在后面。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跟着她。
也许是想说对不起。
也许是想听她说没关系。
但我知道,她不会说的。
一月十五日晴
今天在走廊里遇见她。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但我看见了。
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她知道了。
她知道是我。
她知道是我打的电话。
二月二十日阴
我不敢看她了。
但她总是在我前面。在教室,在食堂,在操场,在走廊。
她不是故意的。
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像在问:为什么?
我也想问自己。
为什么?
三月十七日阴
今天又在走廊里遇见她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是我。
但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陌生的,现在是冷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她隔着玻璃看我的那一眼。她在笑。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
我知道老师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