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那是我打的电话。
我只是想让老师骂她几句,让她别那么张扬。我没想让她死。
我没想。
缚雪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阳光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看着头顶那一片浅紫色的花。
风吹过,花瓣轻轻地落。
他想,这个叫周薇的女孩,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忏悔?
是在害怕?
还是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原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也是这局中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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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课间,缚雪明没有回座位。
他去了走廊尽头,那里有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说话。见他走过来,他们停了一下,见他只是靠在栏杆上看外面,便又继续说下去。
“我跟你讲,我表哥那届传得才邪乎。”一个矮个子的男生压低声音,“说那姑娘死后,每年六月十二号,楼下那几块砖就会自己裂开,裂缝是五道的,像手指抠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亲眼见过。他说那天晚上他路过那边,听见地上有声音,嘎吱嘎吱的,像指甲刮砖缝。他吓得拔腿就跑,第二天去看,那几块砖真的裂了。”
“后来呢?”
“后来学校把砖换了,结果第二年又裂了。换了几次都这样,后来就不换了,就那么裂着。”
“那现在呢?还裂吗?”
“不知道。那边封了,晚上没人敢去。”
缚雪明听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十三号楼。
阳光照在那栋楼上,很亮,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那些裂缝还在。三年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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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他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在老教学楼的一层,光线有些暗,书架上落着薄薄的灰。他在角落里找到几本旧校刊,是三四年前的。
翻开高一那年的六月刊,他在“校园之星”栏目里看见了林晚。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下面写着:高一三班,林晚。入学以来成绩优异,团结同学,积极参加各项活动……
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翻。
在校刊的最后一页,他看见一则简讯:“我校高一三班林晚同学于6月12日晚不幸意外坠楼,经抢救无效身亡。全校师生深感痛惜,望广大同学注意安全,珍惜生命。”
就这么几行。
没有提苏鸣。没有提那个铁栏。没有提任何人。
他把校刊放回原处,走出图书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一段一段的光落在路上。他往宿舍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那张通知还在那里。
“加强安全管理,夜间不要单独外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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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号楼前很静。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片。那几块砖静静地躺在那里,月光下看不清裂缝,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他蹲下来,伸出手。
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那熟悉的刺痛又来了——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他指腹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闭上眼睛,让那股凉意从指尖渗进去,顺着血脉往上走。
黑暗。
很深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在爬。一下,一下。手指抠在水泥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血从指尖渗出来,染红了砖缝。
很疼。
但还在爬。
往前面爬。
往那个方向爬。
那里有一个人——
缚雪明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
涣清站在那里,靠在梧桐树上,不知道来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缚雪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感觉到了?”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还是那个方向?”
“嗯。”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等他。”
缚雪明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很遥远。
涣清忽然笑了笑。
“你说,”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当年掉下来的是他,她活下来了,她会怎么做?”
缚雪明想了想。
“她会爬。”他说,“往他那边爬。”
涣清点点头。
“所以她在等他。”他说,“等他想明白。”
缚雪明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黑暗中的那几块砖。
过了很久,涣清开口了。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缚雪明“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涣清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是自己的影子。
他们穿过梧桐树的阴影,穿过路灯的光,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往宿舍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但他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从来不需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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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缚雪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涣清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靠在窗框上,也看着外面。
月光很淡,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远处的十三号楼隐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叫周薇。”缚雪明忽然开口。
涣清侧过脸看他。
“日记里写的。”缚雪明说,“她知道。她知道是她打的电话。她知道是她把老师叫来的。”
涣清没说话。
“但她不知道会那样。”缚雪明继续说,“她只是想让老师骂她几句,让她别那么张扬。”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信吗?”
缚雪明想了想。
“她自己信不信,我不知道。”他说,“但她写下来的那一刻,是想让自己信的。”
涣清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月光落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像是霜。
过了很久,涣清忽然开口。
“你说,”他问,“如果有一天,我们遇见一个被困住的人,那个人是我——或者说,是你——你会怎么做?”
缚雪明转过头,看着他。
涣清笑了笑,很淡。
“随便问问。”他说。
缚雪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涣清,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不完全一样。涣清的眼睛里,总有一点他没有的东西。是松弛?是随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是他需要的。
就像他知道,涣清也需要他。
他们是一个人。
从来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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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旧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