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扶着陡峭的木梯,几乎是蹲着身子,一寸寸地往下挪。从高处俯瞰,楼底显得格外遥远,让他这个习惯了钢筋水泥的现代人有些腿软。
等他终于脚踏实地,余和畅已经在厨房里准备午食了。
南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原始生活气息的空间:两口嵌入灶台的大铁锅,底下柴火正旺,跳跃的火光将余和畅沉静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灶台连接着直通屋顶的烟囱,此时,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香。靠门处还有一个方形的火坑,上面架着一个古朴的三脚架。
“这叫‘火塘’,”余和畅仿佛脑后长眼,头也没回地解释,“冬日取暖,平日烹茶煮水。”
“中午我们吃什么?”南星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以及对这陌生世界难以抑制的好奇,“你是这里唯一的大夫吗?我……我现在一无所有,该怎么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余和畅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将浸泡好的糯米沥干水分,饱满的米粒在他指间显得格外莹白。他取过一块腊肉和几个土豆,刀起刀落,动作流畅而精准,食材很快被切成均匀的丁块。
忙完这些,他才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南星写满问号的脸。“吃糯米饭,我并非什么名医,只是随祖父学了些皮毛,勉强维系寨中乡亲安康。”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你呢?除了名字,可还想得起其他事?”
南星的目光追随着他利落的动作,心里飞速盘算,实话实说绝无可能,他垂下眼,努力挤出一个带着痛苦和迷茫的表情:“我……我只记得名字了。一想别的,头就像针扎一样疼……”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余和畅切菜的手顿了一下,他回头,深深地看了南星一眼。那眼神清澈,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没有丝毫逼迫的意味。
“无妨,不急。”他转回身,继续手上的活计,声音依旧平稳,“待你身子养得好些,能走远路了,我陪你去县里衙门打听打听。或许,你的家人正在寻你。”
“不用了!”南星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压低声音,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我……我印象里,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我大概,是个孤儿吧。”他低下头,用手抠着灶台边,不敢看余和畅的眼睛。
灶膛里,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余和畅没有立刻接话。
这时,一个满头大汗的汉子抱着一个孩子急匆匆跑进院子,用土语焦急地喊着:“和畅阿哥!我家娃崽砍猪草把手划了好深一口子,血止不住哩!”
余和畅立刻起身,动作麻利地去隔壁拿药箱,“赶紧把孩子抱进来。”
南星在旁边看了一眼,伤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虎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正满脸通红的娃娃哭喊着,估计又疼又害怕。
将孩子放到隔壁屋后的板凳上后,余和畅熟练的将药箱打开,之后语速飞快地叮嘱抱着孩子的汉子:“把他紧按住,让他别乱动。”
随后取出清水先对伤口进行冲洗,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陶罐,挖出些墨绿色的药膏敷上,血很快止住了。
接着,他拿出针线——那针是银制的,线似乎是特制的羊肠线,余和畅用酒擦拭过银针,又就着油灯的火焰将针尖灼烧至微红——这是他从爷爷那里学来的、最可靠的消毒方法,准备为那个割伤虎口的孩子缝合。
“等等!”南星忍着脚痛,靠在一旁的门框上,虚弱却急切地开口。
余和畅手势一顿,询问地看向他。
“这样……可能还不够。”南星看着小孩深可见骨的伤口,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最朴素的词语解释一个复杂的概念,“有些致病的……‘秽物’,非常微小,火焰和烈酒或许能杀死大部分,但环境和空气中,乃至我们说话时唾沫里,都可能带有新的。伤口一旦被这些‘秽物’侵入,就会红肿、流脓、发热,甚至危及生命。”
余和畅的眉头深深蹙起。他行医多年,自然见过太多伤口“溃烂”的案例,他称之为“邪毒内侵”,通常归咎于患者体质或环境不洁。但南星的说法,将责任部分归结于……医者处理的过程本身?这近乎是一种冒犯。
旁边的苗家汉子看余和畅停手,又焦急地催促起来。
余和畅看了看孩子汩汩流血的伤口,不再犹豫,用他那套娴熟的手法,迅速完成了清创和缝合。他对自己传承自爷爷的技艺,有足够的自信。
南星见状,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处理完伤口,送走千恩万谢的汉子,已过去大半个时辰。灶上准备到一半的午饭还等着他。
余和畅沉默地回到厨房,洗净手,将一个小铁锅架在火塘的三脚架上。他从碗柜里抱出一个陶坛,揭开盖子,里面是白花花的凝膏。
“这是猪油,”见南星又好奇地探过头,他解释道,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些,“用它炒过的糯米更香。”他挖了一大勺放入热锅,看着白色的膏体在锅中融化、变得透明,思绪却似乎飘远了些。
待油热,他倒入腊肉腊肠丁和土豆块,熟练地翻炒起来。直到腊味的咸香与油脂被充分逼出,土豆边缘泛起焦黄,他才将沥干的糯米倒入锅中,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地裹上油光,最后撒上盐和少许酱油调味。
整个过程中,他异常沉默,与之前耐心解释“火塘”时的状态判若两人。
南星被这扑鼻的香气勾得饥肠辘辘,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但余和畅却将炒好的糯米盛出,转入蒸笼,盖上了盖子。“还需蒸上一炷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