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借着锅里残留的油脂,随手炒了个青菜,只放了一点盐,清爽的菜香立刻弥漫开来。
在等待糯米饭蒸熟的间隙,余和畅终于再次开口,他没有看南星,目光落在蒸笼缝隙中溢出的缕缕白汽上,声音平静:
“你方才说的‘秽物’……我祖父的医札里,也曾提过‘微不可查之病气’一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他亦写道,此说虚无缥缈,难以实证,嘱我更应精研药性,固本培元,以正气驱邪。”
他转过头,第一次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审视的困惑看向南星:“你的说法,与他提及的某种猜想很像,却又更……具体。你如何能确定,那些‘秽物’真的存在?又如何能证明,它们来自我们周围,甚至……来自我们自身?”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在质问南星,更像是在叩问他自己坚信多年的医道。
南星愣了一下,他不能讲显微镜,不能讲细菌学,必须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
他略作思索,指着窗外阳光中飞舞的微尘:“余和畅,你看那光中的浮尘,平日里我们看不见,但在特定光线下,它们无所不在。”接着,他又指向不远处一块长了霉斑的木柴,“再看那块木头上的霉斑,它也不是凭空而生,定是某种‘霉种’落在了适宜的环境里,才生长出来。”
他回望余和畅,眼神清澈:“我所说的‘秽物’,就如同那看不见的浮尘,或者那微小的‘霉种’。它们太小,我们肉眼难见,但并非不存在。我们呼吸、说话,难免会将周遭的‘浮尘’带起;我们的手触碰过无数东西,再接触伤口,便如同将‘霉种’撒在了肥沃的土壤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慎重:“至于证明……我一时无法让你亲眼看见它们。但或许,我们可以通过结果来反推。比如,如果我们能用沸水长时间煮过所有接触伤口的布和工具,尽量保持处理伤口时的洁净,减少闲人靠近和说话,然后观察用这种方法处理过的重伤者,是否比寻常方法处理的人,更少出现伤口溃烂、发热的情况。”
“我知道这听起来麻烦,甚至有些荒谬,”南星看着余和畅微微蹙起的眉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坦诚,“这更像是一种‘防患于未然’的笨办法。在我的家乡,这是处理重伤时公认的、能救更多人命的道理。我……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本可以避免的悲剧发生。”
余和畅看着南星真诚的脸,先前对他的疑虑竟放下许多。
糯米饭的香气越来越浓郁,最终,随着余和畅将煨在火塘边一早上的炖鸡端上桌,这顿迟来的午饭终于开始了。
饭桌靠着敞开的窗户,窗外是连片的竹林。桌上摆着软烂脱骨的农家走地鸡,汤色金黄,上面浮着一层诱人的鸡油,底下藏着吸饱了汤汁的蘑菇;油润弹牙的糯米饭,点缀着油亮的腊肉腊肠和翠绿葱花;唯一的那道素炒青菜,也因沾染了肉油气而显得格外诱人。
余和畅细致地撇去一些表面的浮油,为南星盛了满满一大碗鸡汤,里面多是炖得软烂的鸡肉和菌菇。“你昏睡多日,肠胃虚弱,先喝汤养胃,糯米饭需少吃,不易克化。”
南星感激地接过,呼呼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停下:“谢谢……呜,这汤太鲜了!没有科技与狠活,纯天然的就是香!”
听到他这古怪又真诚的称赞,余和畅眼底那丝因医学争论而产生的凝重,似乎稍稍化开了一些。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吃自己的饭,家中许久,未曾有过这般带着烟火气的人声了。
南星将一碗汤喝得精光,连骨头都嗦了一遍,尤其被里面的蘑菇惊艳到:“这是什么蘑菇?好香,我从没吃过这么香的。”
“丛树菌,夏雨后松林里才有。这是去年采来晒干的,存货不多。”余和畅嚼着饭菜,顿了顿,看向南星,发出了一个带着试探,却也像是某种邀请的提议:“过些时日,你若身体大好,可以同我去采。”
“好啊!”南星眼睛一亮,立刻答应。
这三道菜分量着实不小,竟没能吃完。余和畅看着是个挺拔的男子,吃起饭来却极为细致,举止间带着一种被严格教养过的优雅与克制。他吃到七分饱便自然地搁下筷子,向南星解释道:“医书有云,‘饮食自倍,肠胃乃伤’,不可贪多。”
南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桌上剩下的大半碗鸡肉和浓香的鸡汤,心里直呼可惜。若不是身体还没恢复,怕给肠胃添负担,以他风卷残云的速度,这点菜根本不在话下。
饭后,南星看着杯盘狼藉的桌面,那股属于打工人的“不肯欠人情”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我来收拾洗碗!你救了我,还杀鸡款待,我总不能真像个菩萨一样供着,光吃不干活啊。”
他试图单脚跳着去够桌上的碗,动作笨拙又滑稽。
余和畅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想笑,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语气不容置疑:“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如今最忌久站。若是觉得过意不去……”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小院:“待你脚好了,有的是活儿等你。劈柴、挑水、翻晒药材,只怕你到时候要嫌累。”
这话听着是指派活计,实则给了南星一个能安心住下来的台阶。
南星讪讪地坐了回去,心里却因此踏实了不少。余和畅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南星就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
待余和畅忙完,两人便挪到了小院里。南星瘫在竹制的躺椅上,初夏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轻轻拂过,吹散了炊烟的余热和一身疲惫。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微胀的肚子:“啊……撑得走不动了,也好困。”
余和畅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就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翻看一本泛黄的医书。他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却比平时温和了许多:“气血趋于脾胃以助消化,自然会有困倦之感。歇着吧。”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