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父亲林正国早就等在了那里。他骑着家里的电动三轮车,看见她出来,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憨厚的笑容,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嘴里反复念叨着:“荞荞回来啦,回来就好。你妈和你奶奶在家早就做好饭等着了。”
父亲的身体已恢复得极好。术后这些年,他谨遵医嘱,只侍弄些轻省的农活,再不肯碰重担。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精神头比从前还足。林晚荞望着他硬朗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温热的柔软。十七岁那年,医院里的天塌地陷,如今想来竟像隔了一世——那个摇摇欲坠的家,早被她一双手,重新撑得稳稳当当,再不见一丝裂隙。
电动三轮车沿着乡间公路驶进村里。
路两旁是无边的油菜花海。金色的花浪随风起伏,一波推着一波,阳光碎在花瓣上,晃得人眼角发烫。有乡亲在田埂上看见她,远远就扬起手:“荞荞回来啦!”声音里带着笑。她一一应着,用最土的乡音喊回去。那些擦肩而过的田垄、老槐树、斑驳的院墙,都是刻进骨头里的熟稔——这一刻她才真切地觉得,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车子驶进村子,远远就看见家门口,母亲和奶奶正站在院门口等着。
奶奶穿着新做的蓝布衣裳,精神矍铄,看见她回来,笑着朝她招手,枯瘦的手挥了又挥。母亲刘春秀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背包,眼眶红了,嘴里念叨着“可算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手里却紧紧攥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院子里晒着刚收的油菜籽,屋檐下挂着腊肉、香肠和风干的小黄姜。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她爱吃的菜:黄焖土鸡、清炒油菜尖、腌糟辣子、腊肉炒豆豉,还有一碗卧了煎蛋的热米线——和当年阿明在无数个深夜里给她留的那一碗,一模一样,却又多了家的温度。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奶奶不停地给她夹菜,父母笑着问她在大理的日子,问她回乡的规划。没有一句质疑,没有一句阻拦,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长大了,有主意,有本事。她选的路,他们就全力支持。
晚上,家人都睡了。林晚荞独自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
罗平的春夜,星星亮得像碎钻,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风从院外的油菜田吹过来,带着清甜的花香,混着后山山茶花的淡香。她手里轻轻摩挲着那本奶奶交给她的、林家传了三代的腌菜老方子——纸页泛黄,却被她妥帖地保存得完好无损。
指尖抚过本子上奶奶亲手写下的字迹,她的心里无比坚定。
七年前,她被迫离开校园,离开这片土地,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撑起这个家;七年后,她回到这片土地,是为了自己的初心,为了这片生养她的红土地,为了带着乡亲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她不再是那个只为了生计奔波的小姑娘了。她的人生格局,早已从“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升维到了“带着家乡的乡亲们一起过上好日子”。她要在这里,建标准化的农产品加工厂,做罗平油菜、小黄姜的深加工,把家乡的优质风物卖到全国各地去。让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地的乡亲们,能真正靠着自己的土地,赚到钱,过上好日子。
夜色里的罗平坝子,漫山遍野的金色花海在春风里轻轻翻涌。后山的山茶花正在盛放,艳红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光——与七年前她辍学离校的那个春天,形成了最温柔的呼应。
十七岁那年,她像一朵被风雨打落的山茶花,被迫辞枝,坠入生活的泥沼,在黑暗里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路。
二十四岁这年,她终于顺着风的方向,回到了生养自己的土地。要在这里,把根扎得更深,开出漫山遍野的春光。
她站在自家的油菜田边,春风吹起她的长发。漫山遍野的金色花海在她身后翻涌。
七年的颠沛流离,七年的成长蜕变——她终于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