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的罗平,被春风吹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
南昆线的动车平稳地向东飞驰,穿行在滇东的丘陵与河谷之间。离罗平越近,窗外的金色便愈发热烈。当列车拐过最后一道山梁,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海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数十万亩的金黄迎着春风怒放,从脚下的坝子铺开,漫溢到远山的天际线,在高原透亮的日光下翻涌成浪。风过处,仿佛有清甜的花香隔着车窗扑来,丝丝缕缕,沁入肺腑。
那是刻在林晚荞骨子里的味道。
故乡的味道。
她靠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抚过玻璃上倒映的花海,眼眶慢慢红了。
七年前——2012年3月,她十九岁。
那天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攥着口袋里那点薄薄的积蓄,坐上了从罗平开往昆明的绿皮火车。车晃荡了四个多钟头,她就那么望着窗外,望着滇东的山一点一点矮下去,望着天一点一点阔起来。前路茫茫,心里全是说不清的忐忑。唯一的念头,就是混出个样子来——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七年后的2017年,也是三月。
二十四岁的林晚荞,从大理坐上火车,到昆明换乘。当年晃荡四个多钟头的路,如今坐上刚开通不久的南昆高铁,只消一个小时,就把她送回了这片生养她的土地。
车窗外的金色依旧汹涌,一如七年前那个忐忑的春天。只是这一次,她兜里有了实打实的积蓄,手里有了打磨多年的手艺,脑子里装着成熟的运营经验和完整的规划。她望着那片翻涌的花海,心里不再是忐忑和茫然,而是一条笃定明晰的路——从哪来,往哪去,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当年的绿皮火车早已不见了踪影。而她自己,也再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只凭一腔孤勇往前闯的小姑娘了。
这七年,她走过昆明的市井烟火。在篆新农贸市场那个酱菜摊前,她摸透了每一种腌料的脾性,磨出了一手安身立命的本事——那是从早市的人声鼎沸里、从无数个凌晨四点的灯火下,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这七年,她看过大理的风花雪月。在苍山脚下、洱海之畔,她学会了与往事和解,让那些年积攒的疲惫与委屈,被高原的风一点一点吹散。她在这片风土里,找到了比手艺更深的东西——一个可以安放身心的归宿。
她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熬了多少夜,只有凌晨三点的街道记得。从洗碗池边直不起腰的餐馆服务员,到如今经济独立、精神丰盈、从容坚定的创业者——这一步一步,她走得慢,走得稳,走得问心无愧。
如今,她又回到这片梦开始的地方。
列车缓缓驶入罗平站,稳稳地停在了站台边。
车门打开的刹那,春风裹着油菜花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那香气里,混着熟悉的乡音,还有红土地独有的、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所有的记忆,就在这一瞬间被轻轻唤醒。
林晚荞拉着行李箱,走下车厢。双脚落在站台的水泥地上,那一下轻微的震动,却让她心里前所未有地安稳下来。
像一艘漂泊许久的船,终于驶回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她在心里默念:罗平,我回来了。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我要在这里,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