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罗平的雨季来得酣畅淋漓。
一场接一场的夏雨浇透了滇南的红土地。刚结束夏收的田野里,翻耕过的泥土泛着湿润的腥气。收完菜籽的油菜秆被打成捆,码在田埂边,等着晒干了当柴火。县城后山的山茶花谢了春红,长出了满枝的浓绿。风卷着雨雾掠过振兴街的屋檐,带着山野里的草木清香,混着餐馆后厨飘出的牛油香气——是罗平盛夏独有的、湿漉漉的烟火气。
林晚荞在这家清真餐馆,已经待了快一年半。
日子依旧忙碌,清晨六点到深夜十点,灶台的烟火、前厅的喧闹、后厨的锅碗瓢盆,填满了每一天。可和之前只顾埋头干活、咬牙熬日子的状态不同,如今的她,心里多了个清晰的念想,像在暗处埋下一颗种子,悄悄发了芽,扎了根。
她给自己定下目标:明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要去昆明。
为了这个目标,她一边在餐馆踏实干活,一边有意识地攒钱。除了每个月雷打不动寄回家的1300块,剩下的200块零用钱,她除了买必要的生活用品,一分都舍不得多花,全存了起来。她给自己算了笔账:要攒够去昆明的路费、前三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还有学手艺、找门路的启动资金——至少八千块。
她不再只满足于后厨师傅教什么就学什么,开始主动琢磨、主动尝试。师傅们教的滇味小吃配方,她记在本子上,收工后反复调整,把奶奶教的林家腌菜方子融进去,试着做出独属于自己的风味。餐馆里卖的糟辣子,她调整了辣椒的配比,加了一点白酒和冰糖提鲜,发酵出来的味道酸辣醇厚,老顾客吃了都问这糟辣子是谁腌的,比之前的味道更地道。她试着用刚摘的油菜花苞做鲜花酱,加了蜂蜜慢火熬,甜而不腻,带着油菜花的清香气。后厨的师傅们尝了,都笑着说她有天赋,是吃这碗饭的料。
跟着买菜的李师傅跑乡镇集市,她也不再只是个拎东西的小姑娘。她跑遍了罗平周边板桥、长底、马街的所有乡镇集市,摸透了本地食材的供应链:哪个村子的小黄姜肉质紧实、辣味最足,几月份收最新鲜;哪个山头的野生菌品质最好,雨季的什么时候上市价格最低;油菜籽分哪几个等级,不同品种的出油率差多少,每年的价格波动是什么规律。所有这些信息,她都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记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本。连菜农们都笑着说,这个小姑娘,比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贩子都门清。
餐馆的活计忙完,已经是深夜十点多。别的同事要么凑在一起打牌闲聊,要么早早回宿舍躺平休息,只有林晚荞,揣着零钱,往县城街角的网吧走。
2011年的县城网吧,收费两块钱一小时,开夜机更便宜。她舍不得开夜机,每天只上两个小时,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开网上的免费教程,一点点学基础的电脑操作。从最基础的word打字、excel做表格记账,到入门的财会知识、市场营销的基础内容,她都一点点看,一点点记。遇到看不懂的,就暂停下来,抄在本子上,慢慢琢磨。
她太清楚了:要去更大的城市,要做自己的生意,不能只会腌菜、只会煮米线。她得懂更多东西,得跟上外面世界的步子。
8月的时候,苏晓给她打来了电话。电话里的姑娘声音雀跃得像只小鸟,说她收到了昆明本科院校的录取通知书,终于要去昆明了,终于要实现她们当年的约定了。
林晚荞握着老年机,站在餐馆后院的屋檐下,听着苏晓兴奋的声音。她真心实意地替她高兴,眼眶却忍不住发热。挂了电话没多久,苏晓就把自己的高中课本,还有刚领到的大学通识教材,陆续给她寄了过来——有基础的会计学、市场营销学,还有昆明的明信片。背面写着:晚荞,我在昆明等你。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从网吧回来,她都会趴在宿舍床头的小桌子上,就着昏黄的灯泡,熬夜看书补习文化知识。哪怕白天再累,手上的伤口再疼,她都从来没放下过书本,从来没放弃过学习。她走不了高考的那条路,可她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往前走,一点点靠近自己想去的地方。
日子一晃,就到了11月。
罗平的初冬,湿冷的寒气已经钻了上来。街边的树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远。那天上午,她跟着李师傅去县城中心的菜市场给餐馆买菜,正蹲在摊位前挑小黄姜,一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走过来的两个人。
是班主任王老师,和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