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这几天,家里终于有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她天天跟着母亲和奶奶,在院子里腌糟辣子、做油菜花酱、腌萝卜干、灌香肠。奶奶戴着老花镜,把林家传了三代的腌菜方子,一点点教给她——哪几种辣椒配在一起,酸辣味最醇厚;萝卜干要晒到几成干,腌出来才脆爽不艮;油菜花酱要选初开的花苞,加多少蜂蜜,发酵多少天,才会有最清甜的花香,不会发苦。
林晚荞拿着笔,把奶奶说的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记在笔记本上,和之前在餐馆里跟师傅们学的配方记在一起。奶奶的方子,带着山野里独有的灵气,和滇南人家代代相传的烟火气。她学得格外认真,连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大年初二的午后,阳光正好。父亲拄着拐杖,带她去了自家的油菜地。
一垄一垄的油菜,已经冒出了浅金色的花苞,风一吹,花浪轻轻晃动。只是和隔壁邻居家油绿茁壮的油菜比起来,自家的地明显荒了不少——油菜苗稀稀拉拉,花苞也少了很多。今年的收成,注定要比隔壁少一大半。
父亲站在田埂上,看着半荒的油菜地,手紧紧攥着拐杖,眼里满是愧疚和落寞。他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守着这几亩油菜地,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如今却因为自己的意外,让地荒了,让女儿辍了学,毁了她的读书梦。
他手把手教她认油菜品种,跟她说哪个品种出油率高,哪个品种抗寒抗倒伏,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防虫。林晚荞认认真真地听着,把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除夕夜,罗平的乡下,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烟花。
院子里支着一个炭火盆,红彤彤的炭火噼啪作响,烤着红薯和糍粑。甜香混着烟火气,漫满了整个院子。一家人围着炭火盆守岁,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奶奶靠在椅子上,笑得合不拢嘴;母亲在一旁包着大年初一的饺子;父亲坐在炭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林晚荞,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夜深了,奶奶和母亲回屋休息了,院子里只剩下父女俩。
炭火依旧烧得旺。父亲看着林晚荞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满是老茧,指尖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和之前在学校里握笔的、细白的手,判若两人。
他突然红了眼,喉咙哽咽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道歉:“荞荞,是爸没用……是爸对不起你……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学校里读书,准备考大学……是爸毁了你的前程啊……”
林晚荞的心猛地一揪。她伸手握住父亲粗糙的手——父亲的手在抖,她的手也在抖。她笑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摇着头说:“爸,你别这么说,我从来没怪过你。你是为了这个家,才去修烤烟房,才摔下来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能陪在医院好好照顾你,还让你和我妈天天为我担心。”
“读书的路,我只是暂时走不了了,不是这辈子都走不了了。”她擦了擦眼泪,看着父亲,眼里闪着光,“我现在在餐馆学手艺,学做酱菜,学做米线。我有手有脚,肯学肯干,我能靠自己的本事,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真的,爸,我不后悔。”
那一夜,父女俩围着炭火盆,第一次敞开心扉,聊了很久很久。聊他种了一辈子的油菜地,聊她在餐馆里学到的手艺,聊小时候她趴在父亲背上,去后山摘山茶花的日子。
压在父亲心里快一年的愧疚心结,终于在这个除夕夜,慢慢解开了。而林晚荞,也在这一刻,真正读懂了父母藏在沉默里的爱与不易。心里那个要学一门手艺、赚更多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决心,愈发坚定,愈发清晰。
窗外的烟花,在院子上空炸开。金色的光落进院子里,像极了后山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她摸着笔记本上记满的、奶奶口授的腌菜方子,看着漫天炸开的烟花,在心里默念:
等过了年,我要去学更厉害的手艺。总有一天,我要让咱们家的油菜、咱们家的酱菜,走出这片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