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苏晴的手和脸……”她轻声问。
程宇哲的眼神暗了下去。
“那是几个月后的事。”他说,声音很沉,“陆野在外面惹了事,跟一群混混结仇。那天晚上,那帮人去学校堵他,苏晴正好在。陆野跟对方打起来,苏晴想拦,被推倒在地,脸撞在破碎的啤酒瓶上,手也被玻璃划伤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伤口很深,脸上缝了十七针,右手肌腱断裂。虽然手术接上了,但医生说,她再也达不到专业的演奏水准了。对于一个钢琴生来说,等于职业生涯终结。”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轻微的交谈声和咖啡机工作的嗡鸣。
林薇坐在那里,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想起陆野砸啤酒瓶时飞溅的碎片,想起那种暴力的、不加控制的愤怒。原来这种愤怒,早就毁掉了一个人。
“苏晴……后来呢?”她问,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
程宇哲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休学了段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出的秘密,“脸上留下疤,手也废了。她不再碰钢琴,也不再见任何人。我去看她,她总是坐在窗前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高三毕业前,她回学校办退学手续。我去找她,她说‘程宇哲,帮我个忙,把我所有的琴谱都烧了吧’。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反正也用不上了,看着难受’。”
“我劝她,说手还能恢复,还可以弹琴,不一定非要走专业。她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程宇哲,你不懂。音乐对我来说,不是选择,是命。命没了,人就该走了’。”
“第二天,她从学校天台跳下去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林薇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咖啡馆里飘着轻柔的爵士乐。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安宁。可林薇坐在那里,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一个冰窖。
“陆野呢?”她问,声音干涩,“苏晴出事的时候,他在哪?”
程宇哲抬起眼,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愤怒,悲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苏晴跳楼那天,陆野在另一个城市,跟他新组的乐队演出。等他赶回来的时候,苏晴已经……已经不在了。”
林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喘不过气。
她想起陆野搂着那个侧脸像她的女孩,说“真不真,得看人值不值”。想起他砸啤酒瓶时赤红的眼睛,嘶吼“你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想起他每次提起音乐时那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原来那不是艺术家的纯粹,是凶手迟来的忏悔。是试图用毁灭别人,来填补自己永远填不满的罪孽。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程宇哲看着她,声音很轻,“陆野找的每一个像苏晴的女孩,都是在寻找救赎。但他要的不是救赎,是有人能替他承担那份罪孽。他会对你们好,带你们玩,教你们‘真实的音乐’,让你们觉得自己很特别。但一旦你们触及到苏晴的真相,一旦你们让他想起那些他不敢面对的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臂上。
“他就会失控。用暴力,用羞辱,用一切方式让你们知道自己的‘位置’。你们不是苏晴,只是他用来缅怀的替身,用来发泄愧疚的工具。”
林薇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臂上的伤口阵阵抽痛,但心里的某个地方,痛得更厉害。
原来如此。原来她在陆野眼里,从来就不是林薇。只是一个侧脸有点像苏晴的、可以随意使用、随意丢弃的替代品。一个用来填补愧疚的慰藉,一个“值不值”还要评估的赌约对象。
多么可笑。她还以为自己找到了“真实”,找到了“自由”。结果只是一脚踏进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成了另一个女孩悲剧的续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声音很轻。
程宇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苏晴的影子。不是长相,是某种……内在的东西。你对音乐的热爱,你的迷茫,你试图在规则之外寻找表达的渴望。我不希望你走她的老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在你陷得更深之前。”
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伤口还在疼,但至少,她知道了这疼痛的来历。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为什么会被伤害,又为什么会被抛弃。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抬起头,看着他,“虽然……真相很难接受。”
“我知道。”程宇哲说,眼神温和了些,“但有时候,难接受的真相,也比美丽的谎言要好。”
服务生送来了热巧克力。林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甜,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演出快开始了,”程宇哲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我们一起过去吧。”
林薇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嗯。”
他笑了笑,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笑容里显得没那么可怕了,“那里的音乐,也许能帮你找到一些答案。不是关于陆野,是关于你自己。”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温和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看着他递过来的那些泛黄的照片。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两段被同一个悲剧撕裂的人生。
一段是苏晴的,被陆野的暴力和自私彻底摧毁。
另一段是程宇哲的,被那道伤疤永远改变,余生都活在对逝去之人的怀念和对凶手的恨意里。
而她,差点成为第三段。
林薇看着桌上那本旧相册。她犹豫了一下,翻到中间那页——陆野和苏晴在高中礼堂四手联弹的照片。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照片上,让那两个年轻的笑容看起来格外鲜活,格外刺眼。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推回桌子中央。
端起已经凉了的热巧克力,喝下最后一口。很苦,很涩,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然后她站起身,背上背包,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