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市美术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林薇推开沉重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声讨论着什么。空气中飘散着咖啡豆的焦香和烘焙点心的甜腻。
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最里面的角落卡座。一个穿着深灰色毛衣的年轻男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拿铁。他低着头在看手机,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薇走了过去。
“是……‘深渊’吗?”她试探着问,声音很轻。
男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皮肤很白,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柔和。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额角那道疤痕——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呈暗红色,凹凸不平,像一条蜈蚣盘踞在脸上。即使有头发遮掩,依然清晰可见。
“林薇?”他站起身,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温和沉稳,“请坐。”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服务生走过来,她点了杯热巧克力。
“伤口怎么样了?”程宇哲问,目光落在她左臂——今天她穿了件长袖衬衫,遮住了绷带,但抬手时袖口会微微上滑,露出一点纱布边缘。
“好多了。”林薇说,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医生说伤口不深,按时换药就行。”
“那就好。”程宇哲点点头,端起咖啡杯,却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壁。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深色木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你为什么……”林薇开口,又停住,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约你见面?”程宇哲替她说完,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因为有些事,在论坛里说不清。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关于陆野,关于苏晴,也关于……我。”
他说“我”时,伸手拨开了额前的碎发,让那道狰狞的疤痕完全暴露在光线里。
林薇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道疤比远看时更触目惊心。边缘不整齐,能看出来是某种钝器重击造成的,愈合后皮肉扭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这是陆野用吉他砸的。”程宇哲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高三那年,在学校天台。为了苏晴。”
林薇的手指在桌下收紧。她想起陆野砸啤酒瓶时的暴戾,想起那些飞溅的玻璃碎片。原来这种暴力,早有先例。
“你和苏晴……”她轻声问。
“青梅竹马。”程宇哲说,垂下眼,看着杯中已经冷掉的咖啡泡沫,“我们住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学。她学钢琴,我学小提琴,小时候经常一起练琴,一起参加比赛。”
他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旧牛皮纸相册,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看看吧。”他说。
林薇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并肩坐在一架钢琴前。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男孩戴着眼镜,表情有点严肃。背景是某个学校的音乐教室,墙上贴着五线谱贴纸。
往后翻,照片里的孩子渐渐长大。小学毕业典礼上,两人穿着校服,举着奖状对着镜头笑。初中艺术节,女孩在台上弹钢琴,男孩在台下拉小提琴,隔着人群对望。高中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拍的合影,女孩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男孩也长高了许多,两人肩并肩,笑容灿烂。
然后翻到中间一页。
林薇的指尖停住了。
那是一张在高中礼堂拍的照片。舞台上,陆野穿着白衬衫和破洞牛仔裤,抱着电吉他,侧脸线条锐利,眼神桀骜。苏晴坐在钢琴前,穿着简单的棉布裙,长发披肩,笑容温柔。陆野弹吉他,苏晴弹钢琴,配合默契。照片抓拍得极好,陆野侧头看苏晴时,眼神里有种难得的柔和;苏晴仰头看他,笑容里带着光。
背景是模糊的观众席,能看见“校园艺术节”的横幅。
“这是他们第一次合作。”程宇哲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里的时光,“高一下学期,校园艺术节。苏晴本来要独奏,陆野的乐队也要演出,但临演出前,陆野找到她,说想试试改编一首曲子,钢琴和吉他合奏。苏晴答应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苏晴的脸。
“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林薇盯着那张照片,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下沉。
照片里的苏晴,确实和她有几分相似——不是长相,是某种气质。那种弹琴时微微低头的角度,那种专注的眼神,那种笑起来时眼睛弯起的弧度。甚至穿衣风格,都是简单的棉质长裙,长发自然披散,不施粉黛。
难怪。难怪陆野第一次在酒吧看见她弹琴,就盯着她看。难怪他会说她“弹琴时脖子会红”。难怪他身边的女孩,侧脸都像她。
她只是另一个拙劣的复制品。
“苏晴很有天赋。”程宇哲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林薇听出了里面的颤抖,“她是那种……天生就该弹琴的人。手指长,乐感好,最重要的是,她对音乐有种近乎虔诚的热爱。她练琴不是为了考级,不是为了比赛,是真的喜欢。”
他翻到下一页。是苏晴获奖的照片,捧着一座金色的奖杯,笑容明亮。背景是某个音乐厅的舞台。
“这是高一艺术节之后的那个月,她拿的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金奖。”程宇哲说,“评委说她‘技巧精湛,情感真挚,是近年来少见的天才’。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成为职业钢琴家,会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后来呢?”林薇问,声音有点哑。
程宇哲沉默了几秒,合上相册,重新靠回椅背。
“后来,陆野逐渐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陆野那种人,对苏晴这种从小到大都活在规则和赞美里的‘好学生’,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他带她逃课去看地下演出,教她弹吉他,告诉她‘音乐不只有巴赫和肖邦,还有愤怒和自由’。”
“苏晴很崇拜他。”他苦笑,“她觉得陆野是‘真实’的,而我们这些按部就班学琴、比赛、考音乐学院的人,都是‘装在套子里的人’。她开始跟着陆野混,逃练琴,拒绝参加比赛,甚至跟父母吵架,说要放弃钢琴,跟陆野组乐队。”
林薇听着,心脏一点点收紧。这剧情,太熟悉了。逃课,地下演出,被所谓的“真实”吸引,和父母对抗,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自由”。
“高三上学期,矛盾爆发了。”程宇哲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额头的伤疤,“苏晴的父母找到学校,要求陆野离她远点。陆野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着苏晴的手说‘她是我女朋友,你们谁也管不着’。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吵架,我上去找苏晴,想劝她回家……”
他停住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陆野以为我是来拆散他们的,抓起吉他砸过来。我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他睁开眼,看着林薇,“这就是这道疤的来历。”
林薇看着那道狰狞的疤痕,想象着当时的场景——天台上,激烈的争吵,失控的暴力,飞溅的血,还有苏晴的尖叫。